侍女见周沐瑾神色严肃,便不再多言,替她打了热水,仔细梳洗。
收拾妥当,她走出院子,沿着青石小径穿过花园,往江闲庭的书房走去。
晨光正好,花圃里的海棠开得灼灼,几只蝴蝶在花间翩跹。
周沐瑾无心闲逛,只攥紧了帕子,一步步往前走。
转过月洞门,便是江闲庭的书房了。
透过书房的窗户,她能看到那个端坐在书案前的身影。
男人手里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晨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乌发用一枚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显出尘。
眉目清隽,鼻梁挺秀,唇线温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沉静,举手投足间,仿佛连风都愿意在他身侧多停留片刻。
君子端方,温文尔雅。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口猛地一刺,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是她盼了十几年,终于快要嫁给他的人。
可如今……
倏地,书案前的人抬起了头。
似是心有所感,他朝着周沐瑾看了过来。
江闲庭看见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起身打开了门,温柔地看向她,弯了弯唇:“瑾儿来了,进来吧。”
周沐瑾张了张嘴,喉头哽得发疼,半晌才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进了屋,江闲庭取出七弦琴,动作熟稔地摆好,语气温和:“昨日的曲子你尚不算熟练,我今日再教你一遍。”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散朝归来后的疲惫,却半句也未提昨晚的事,仿佛昨夜江逐云从未出现在她屋里过一般。
周沐瑾看着他,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越是这般若无其事,她心里便越是翻涌如潮。
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她唇瓣动了动,想开口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可这话堵在喉咙里,像锋利的碎瓷片,割得她喉间生疼,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江闲庭拨了几个音,见她没有反应,终于抬眼认真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面上时,他明显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瑾儿?”
他搁下琴,声音严肃了几分:“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周沐瑾心头猛地一酸,鼻尖骤然就红了。
她偏过头,拼命咬住下唇,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往回逼。
可越是忍着,眼眶里的湿意便越涨越满,视线里江闲庭的面容迅速模糊成了一团光晕。
江闲庭见她眼圈泛红,先是一怔,随即眸中浮起浓重的担忧。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愈发轻柔:“怎么哭了?”
那帕子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墨香,清淡悠远,是周沐瑾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就是这一下,周沐瑾的泪彻底兜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咬着唇,竭力不发出哭声,可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玉竹,摇摇欲坠。
江闲庭神色微微一变,眼底满是心疼。
他看了她片刻,终是没有多问,只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温声说:“是不是想亲人了?”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周沐瑾的眼泪愈发汹涌。
想。
她怎么不想。
越是这种无助的时候,越想,想父亲,想母亲,想年幼的弟妹,想得心里哇哇疼。
江闲庭见她哭得这样厉害,沉默了一会,转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木匣,拿到周沐瑾面前打开。
匣子里有几个青瓷药罐,摆得整整齐齐。
“前两日,你说伯母染了时疫迟迟不好,我便去太医院寻了张院判。
他年轻时常去岭南行医,对当地时疫极有心得,这药是他亲手配的。”
江闲庭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柔和,像冬日里檐角融化的雪水,缓缓浸润人心:
“知你心中挂念,所以我还备了些驱瘴的药膏,还有衣裳吃食,原本打算今日便命人快马送去岭南,只是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周沐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温润如玉。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发麻。
这样好的闲庭哥哥。
这样周全,这样体贴,她家里出了事,他便替她想在了前头,连她未曾开口求过的药,他都一声不响地去求了来。
可她自己呢?
竟然和他的弟弟做了那样的事情。
那些想要说出口的坦白,全都堵在喉间,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她怎么讲?
讲你弟弟欺骗了我?
讲你的未婚妻失了身?
讲你对周家尽心尽力,我却连自己都守不住?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的委屈、恐惧、羞耻、愧疚,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强撑的所有体面。
“闲庭哥哥…”
周沐瑾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了江闲庭怀里,埋头便放声哭了出来。
江闲庭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的姑娘,眸光剧烈地晃动了一瞬。
认识周沐瑾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
出于多年刻进骨子里的君子之礼,他没有抬手回抱住她,而是犹豫了片刻,大手缓缓落下来,轻轻覆在她发顶。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隔着细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脑袋,极尽温柔,暖得让人心头发酸。
“瑾儿莫哭,”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克制:“等朝中时局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求圣上重查当年旧案。
你周家的冤屈,总有一日能洗清,我定会让你的家人重回京都。”
周沐瑾埋在他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叩门声。
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哥,你在屋里吗?”
周沐瑾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温暖的水中一把拽进了冰窟里。
江闲庭的手还在她发顶,并没有推开她,而是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扉上,淡淡应了声:“在,进来吧。”
下一秒,男人推门进屋:“咦,阿瑾也在呢,怎么哭得这么伤心?莫不是被大哥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