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死寂。
周沐瑾险些失控尖叫。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瞪向江逐云的目光里满是惊惧。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门外,江闲庭果然停住了脚步。
脚步停下的刹那,周沐瑾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猛地掀开锦被,手脚并用地抓起散落在地的寝衣往身上套,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住衣带。
同一时间,门“吱呀”一响,被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昏暗,江闲庭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瑾儿?”
江逐云倒是不急不缓,捡起地上的亵衣,慢慢套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靠回床头,歪着脑袋看周沐瑾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翻涌着浓浓的兴味。
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周沐瑾清晰地听到江闲庭穿过花厅,朝着内室走来的声响。
短短几步,却漫长地像在凌迟。
赶在江闲庭绕过屏风前,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床头小案上的烛台,还顺势捡起了江逐云的外衣,抱进了怀里。
坐好的瞬间,江闲庭转过屏风。
屋内,只点了一盏矮烛,光影昏昏。
看到床榻上的两人,他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
周沐瑾坐在床头,穿着单薄的寝衣,墨发披散肩头,正抱着一件男子的外衣,拿着剪刀在烛火下,挑挑剪剪。
她墨发遮掩下的面容,唇色惨白如纸,偏偏脸颊还泛着醉人的潮红,很是妩媚。
再看坐在另一头的弟弟,吊儿郎当的靠在床柱上,脸颊也有些泛红,眼神还有些迷离,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他语气沉了下来:“这是…怎么了?”
坐在床上的周沐瑾,努力挺直脊背,做出从容的姿态,但拿着剪刀的手,仍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她故作镇定地开口:“闲庭哥哥,二公子说他的外衣在回府的路上不小心划破了,让我帮他补补。”
话音落下,江逐云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周沐瑾浑身汗毛竖起。
本以为这个疯子又要说出什么疯言疯语,拆穿她的话。
没曾想,他却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沙哑:
“是啊,我这刚回京,府里绣娘住哪个院都不知道,衣裳破了,自然只能来找阿瑾。”
他抬眼,视线越过江闲庭,落在周沐瑾身上,眼底藏着一丝狭促:“阿瑾素来手巧,当年我离家去边境前,她还给我缝过护膝呢。
大哥,你还记得么?”
江闲庭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周沐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寝衣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短暂的沉默后,江闲庭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明日我让人拨两个绣娘到你院里,往后这种小事,不必来叨扰阿瑾。”
他说着,顿了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逡巡了一回,淡淡地继续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如此冒失闯入阿瑾院中,实在失礼。”
他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踩上去却随时会碎裂:“下次不可如此。”
江逐云歪着头,懒懒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也没想到,阿瑾会睡得这么早。”
这语气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漫不经心,像是一点也没把话听进去。
江闲庭垂眸,不再看他,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夜色已深,你二人又喝多了酒,都早些休息,这衣裳破就破了,明日我命人带你去锦衣阁裁两身新衣裳。”
他侧过身,看向江逐云:“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逐云此刻倒是听话,慢吞吞地直起身,径直从周沐瑾面前走掉。
江闲庭跟在后面,准备绕过屏风时,他停了一瞬,回头看向周沐瑾。
正巧,周沐瑾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晕里深沉如墨。
周沐瑾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连带着呼吸都发紧。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离开,轻轻替她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
门合拢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周沐瑾坐在床上,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继而,她手一软,怀中的衣裳顺着床沿,滑到了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将脸埋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指缝。
记忆里的江逐云,规规矩矩、乖乖顺顺,总是温温柔柔的唤她阿瑾妹妹,喜欢拉着她一起做花灯、买糖人。
怎么去了边境六年,回来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样恶劣,那样放肆…
周沐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空荡荡的屋子。
烛火一跳一跳,映得四面墙壁上影子晃动,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还未成婚,便已失身,闲庭哥哥会怎么看她?
若是坦白,闲庭哥哥会信她么?
他会不会觉得是她勾引了他弟弟?
就算信了,他还会娶一个被自己弟弟碰过的女人么?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信,更不会为了她,和自己的弟弟生出嫌隙。
还有江家,又会怎么看她?
周家两年前因朝堂风波被牵连,阖族贬去南方瘴疠之地,江家念着旧情,将她提前接到了府上暂住。
前些日子,父亲还来了信,说母亲染了时疫,咳了三个月不见好,弟妹们瘦得脱了形。
若没了江家这门顶好的亲事,周家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都了。
她不能被退婚。
她退不起。
周沐瑾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银辉一寸一寸地退出了房间。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噗”地暗了下去,屋子里彻底陷入浓稠的黑暗。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外头传来侍女叩门的声音:“姑娘?姑娘可醒了?”
周沐瑾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衣裳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侍女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铜盆都险些脱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周沐瑾哑着嗓子,轻声说:“无碍,昨夜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侍女满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着道:“那奴婢去禀告大公子,今日便免了您的课业。”
平日里,江闲庭每日散朝回府后,都会抽半个时辰的时间教她练琴,寄居的这两年来,几乎从未间断。
周沐瑾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不必,替我梳妆吧。”
她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向江闲庭坦白。
纸是包不住火的。
错了就是错了。
与其让江闲庭自己发现,不如她自己主动说出来。
或许这样,周家和江家之间,还不会因此断了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