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南安锦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浅青色的纱帐，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玉小香炉，余烟袅袅。
她捂着额头坐起来，宿醉后的脑袋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这陈设……
姜宿珩的寝殿？
她怎么会在姜宿珩的寝殿里？
南安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换过了，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中衣，料子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荚清香。
她揪着衣领闻了闻，又看了看周围，记忆慢慢浮上来。
她和东方淮翊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结拜，东方淮翊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她逞能喝了一碗，然后……
然后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色块和断断续续的画面碎片，像是被人剪碎了又胡乱拼在一起的旧画布，什么都看不真切。
正想得头疼，净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宿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女子式样，月白色，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朝颜花。
他一袭素衣，墨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像是刚梳洗过。
四目相对，南安锦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她喝醉了，东方淮翊肯定不能把她丢在半路上，所以把她送回了主峰。
姜宿珩看她醉得不省人事，不放心把她扔回偏殿一个人待着，就让她留在了主殿过夜。
至于她身上的中衣……大概是哪个仙子帮她换的。
姜宿珩这人真好啊。
她昨晚又是撒酒疯又是霸占他的床，折腾了大半夜，姜宿珩非但没嫌她烦，还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南安锦心里涌上一阵感激，仰起脸对姜宿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师尊收留！弟子昨晚喝多了，给您添麻烦了！”
姜宿珩走到床边，将那叠衣袍放在床沿上，“不记得了？”
南安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不记得了。”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弟子以后不会再喝酒了，真的！再也不喝了！”
她语气真诚，目光灼灼，满脸写着“我知错了”。
姜宿珩站定在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静了片刻，他开口问道：“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南安锦以为他是在担心她醉得太厉害，伤了脑子，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就……就只记得和东方淮翊喝了一碗酒，后面的事情就都不太记得了。”
姜宿珩眸光微动，清冽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
南安锦忽然感觉到周遭的气息往下降了至少三度，方才还暖融融的空气像是瞬间结了薄冰。
她缩了缩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姜宿珩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南安锦心虚地低下头，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不成是她昨晚撒酒疯，把姜宿珩折腾得够呛，结果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生气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虽然没喝醉过，但听说过喝醉的人会做些离谱事，什么抱着柱子叫娘亲、对着月亮骂街、把别人的衣裳当成自己的穿上就跑。
她要是真的在姜宿珩面前干了什么丢人的事，结果自己全忘了，那换谁都得生气。
想着，她连忙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边，诚诚恳恳地鞠了一躬：
“师尊，弟子知道错了！弟子昨晚肯定闹腾得不行，扰了师尊清修，还霸占了师尊的床铺。弟子这就帮您把被褥收拾干净，再给您换一套新的！”
姜宿珩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淡淡的：“不必。你回去吧。”
南安锦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姜宿珩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明显了，连他周身三尺的空气都仿佛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大字。
她不敢再多话，一溜烟退到门边，手指勾住门沿，探了个脑袋进来：“师尊，弟子告退了！”
说完，合上门，撒腿就跑。
一路跑回偏殿，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阵气，心里的不安却越扩越大。
姜宿珩方才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想搭理她。
她早该想到的，她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喝得烂醉如泥被人送回来，霸占师尊的床，说不定还吐了一地，姜宿珩那种清冷自持的人，最烦的就是这种没规矩的事。
她肯定把他惹烦了。
南安锦丧气地洗漱换衣裳，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自己，出了门往学堂的方向走。
到了学堂，她也没心思听课，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树叶发呆，徐长老在讲台上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此时主殿里一片寂静。
姜宿珩坐在桌边，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被捏出了一道裂纹，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周身的气息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幕。
记得东方淮翊，却不记得他。
他放下茶杯，青瓷杯彻底裂开，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阖上眼，片刻后，一道传音送了出去，直抵秦寂灵台。
“本尊这几日闭关，任何事务一律推后。南安锦若来请安，让她不必候着。”
没一会儿，南安锦口袋里的传讯灵石亮了。
她摸出那枚温润的白色灵石，往灵台里探入一缕神识，秦寂的声音隔着传讯阵法传过来，带着几分歉意。
“南师妹，师尊方才传讯给我，说他近期要闭关。往后这几日你就不必去主殿陪他用膳了。师尊说让你好生修炼，不用挂心他。”
南安锦听完，怔怔地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字体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渐渐清晰。
果然是因为她太闹腾了，把他惹烦了，所以他不想见到她。
南安锦把灵石收回去，重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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