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胎儿开始的邪神养成日常

禁忌小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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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文姜之约玄水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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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回到临淄驿的次日清晨,齐国王宫之中便传出一条消息,震惊了整座临淄城。

据说齐国太子姜诸儿与女公子文姜的婚事,被齐僖公正式下旨解除了,旨意上还说,兄妹之伦不可废。

洛璃坐在临淄驿茶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青茶与一碟芝麻方糕。

茶堂里坐满了人,比往日多了好几倍,连过道里都加了座。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在议论同一件事。

临窗这一排坐着的几个修士,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粗声道:

“齐侯这是怎么了?先前分明是他自己应允的婚事,如今又下旨解除,朝令夕改,成何体统!”

对面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学子摇了摇头,手指捻着茶碗的边沿:

“我听说,是文姜女公子以死相逼。婚事定下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绝食三日,滴水未进。齐侯去看了她一回,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当夜便下了这道旨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稷下学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诸圣施压。孙武圣人在学宫论道时提了一嘴‘兄妹之伦乃人伦大防’,孔圣人当场附和。齐侯再强横,也不敢跟稷下学宫对着干。”

茶堂里顿时嗡成一片。

有人信这个说法,有人不信,七嘴八舌地争了起来。

洛璃将一块方糕掰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听着四面的议论。

方糕的黍米皮有些粗粝,枣泥馅却甜得恰到好处。

她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在听到“文姜”二字时,墨眸微微动了一下。

婚事解除之后,文姜被齐僖公从王宫偏殿迁出,安置在临淄城东的一座别院之中。

别院名为“清漪园”,临水而建,引护城河的活水入园,绕园一周后又流回河中。

园中遍植荷花,夏日时可赏满池芙蕖。

如今虽不是盛夏,荷叶却已铺满了水面,叶片肥厚翠绿,叶心蓄着晨露,被日头一照亮得如同碎银。

文姜迁入清漪园后,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

齐侯派了一队甲士守在园外,名义上是护卫,实则也有看守之意。

洛璃在客栈中又住了两日。

她每日去街市上闲逛,尝遍了临淄城的大小吃食。

东市口有一家老翁开的炙肉铺子,以桃木炭火烤制鹿肉与羊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撒上粗盐与花椒末,烤到外焦里嫩。

老翁用铁扦子将肉块穿成串,递给客人时还在滴油。

洛璃站在摊前吃了五串,吃得满意,又多给了老翁一枚齐国的刀币。

西市拐角有一家鱼羹摊子,以鲫鱼与姜丝同煮,鱼肉剔骨剁茸,煮出来的羹汤浓白如奶,上面撒一把切碎的芫荽,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洛璃连吃了两碗,第二碗还多添了一份鱼茸。

她吃得满意,对临淄这座城池的印象也跟着好了几分。

第三日黄昏,洛璃用过晚饭,出了临淄驿向城东走去。

护城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青灰色,河岸两旁的柳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沿河的石板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晚归的渔人扛着渔网匆匆走过。

洛璃沿着护城河一路向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清漪园外。

园门紧闭,两扇黑漆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清漪园”三字,是齐国通行的籀文,笔力遒劲,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狮口衔着石珠,眼窝深陷,在暮色中看来有几分狰狞。

门前站着四名甲士,腰挎短剑,手按剑柄。

洛璃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甲士们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仿佛她只是一片被风吹过去的柳叶。

洛璃走到园墙东侧,此处临着护城河的支流,墙外没有设岗。

她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落在园墙之内。

整个动作轻得像一片落花,连墙头的瓦片都不曾晃动。

园中荷塘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水光。

荷叶田田,铺满了大半个水面,偶有蛙鸣从叶下传出,咕呱一声,又沉寂下去。

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一直垂到水面,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洛璃沿着石径向园中深处走去,石径两侧种着低矮的麦冬与玉簪,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绿的光。

走了不多时,便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轩榭之前。

轩榭三面开敞,只北面有墙,卷棚顶,四角立柱,柱上刻着缠枝莲纹。

轩中亮着灯火,暖黄的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在轩外的石板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是铺了一层竹席。

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那女子坐在案前,手持一卷竹简,偶尔翻动一页。

翻书的动作极慢,每一页都要停留许久,像是在反复咀嚼简上的字句。

剪影的腰背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利落如刀裁,即便只是一个影子的轮廓,也能看出那人骨子里的刚劲。

洛璃站在轩榭之外,看着窗纸上的剪影。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荷塘中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塘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沙沙响,窗纸上的剪影偶尔侧一侧头,露出脖颈修长的轮廓。

片刻之后,轩榭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文姜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那剑身只有一尺来长,青铜铸造,剑柄缠着麻绳,绳上浸透了汗渍与油光,显然常年被握在手中。

文姜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素色革带,脚蹬一双软底短靴。

她的长发以一根素色绸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轩中的烛火映得发亮。

凤眼含威,面色冷峻。

文姜的容貌明艳不可方物,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柔媚之色,眉梢眼角都是刀锋般的凌厉。

她看着站在门外的洛璃,手中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翘,是一个标准的守御姿态。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清漪园?”

洛璃看着文姜手中那柄短剑。

剑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寒光,刃口上有一层细密的波纹,那是反复锻打留下的痕迹。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剑锋。

动作随意,像是拨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可指尖触到剑身的那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到文姜虎口。

文姜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短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径旁的麦冬丛中去了。

洛璃迈步走入轩榭,红裙拂过门槛。

轩中陈设简单,一张矮案,案上铺着一卷竹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案角放着一盏铜灯,灯油中掺了艾草,燃起来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矮案两侧各有一张素面席子,席上放着几个蒲团。

靠墙的木架上挂着弓与箭壶,架上还横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齐国的玄鸟纹。

洛璃在案前坐下,拿起文姜方才翻看的竹简看了一眼。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兵家谋略的摘抄,从《孙子兵法》的谋攻篇到《吴子》的料敌篇,摘录者还在简边写了自己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犀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锐气。

洛璃放下竹简,看向文姜。

“齐国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深夜读兵书,看来你并非只想做个深宫中的金丝雀。”

文姜站在门口,凤眼死死盯着洛璃。

她方才虽然失了先手,但并未惊慌。

短剑落地之后,她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重心微微后倾,右手虚按在腰间,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却在袖中暗暗结着法印。

她的呼吸平稳,胸膛起伏之间,丹田处的灵力正在缓缓流转。

她退后一步,双手结印,玄水真经全力催动。

轩榭之外的荷塘之中,水灵之气翻涌而起。

水面裂开数道缝隙,水柱冲天而上,在半空中凝为数道水箭。

箭身晶莹剔透,箭尖锋利如针,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水箭悬于空中,箭尖齐齐指向轩榭之中的洛璃,箭尾的水珠还在滴落,砸在荷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洛璃看着悬在空中的水箭,非但不惧,反而微微点头。

她端起案上的铜灯,举到眼前,就着灯火细看那些水箭。

箭身中的水灵之气运转流畅,经脉的纹路清晰可辨,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的精度。

“玄水体,根基深厚。在同龄人之中已是极为出色。”

她放下铜灯,抬手轻轻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案上的一粒灰尘。

那些水箭在空中骤然凝固,箭身中的水灵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水箭开始崩解,从箭尖到箭尾,寸寸碎裂,化为细密的水雾消散于无形。

水雾弥漫在轩榭与荷塘之间,被晚风一吹,散了开去,月光从水雾中透过来,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文姜面色骤变。

她方才全力催动玄水真经,那几道水箭凝聚了她八成的灵力,即便面对金丹期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只是挥了挥手,便将她的术法消解于无形。

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深浅,只觉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像是藏着一整片虚空。

洛璃起身走到文姜面前,低头看着这位齐国女公子。

文姜的凤眼之中带着骄傲与不屈,即便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她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脖颈的线条绷紧如弦,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不肯后退半步。

洛璃伸手挑起文姜的下巴。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明艳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墨眸之中映出文姜的面容,烛火在两人的脸之间跳动,光影在文姜的眉眼间明灭不定。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姜诸儿配不上你,本神也配不上你吗?”

文姜闻言一愣。

那双凤眼中的骄傲与不屈没有消退,却多了一层疑惑。

她盯着洛璃的墨眸看了许久,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又滚动了一下,才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红裙在烛光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将轩榭中大半的光都收进了裙摆的褶皱里。

她走到轩榭的窗边,推开窗扇。

荷塘的夜风带着水汽涌入室内,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啦啦翻动了几页。

文姜看着洛璃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方才虽然只与洛璃交手了一瞬,但已经清楚地感知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那种压迫感不来自术法的暴烈,而来自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本身。

齐国最强的修士是稷下学宫的孙武,孙武曾在校场演武时释放过兵道煞气,方圆百丈的弟子都被压得跪伏在地。

但孙武给她的压迫感远不如眼前此人。

孙武的煞气是锋利的、霸道的,像一把斩下来的刀。

而这个白发女子身上的气息是无声的、弥漫的,像一片走不出去的夜色。

洛璃背对着文姜,声音比方才平淡了几分。

“姜诸儿不会善罢甘休。婚事虽然解除,但他对你的执念不会因此消失。你待在这清漪园中,迟早会被他寻到机会。”

文姜沉默不语。

她走到案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简,卷起来放在膝上,指尖在简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知道洛璃说的是事实。

姜诸儿表面上是齐国太子,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白衣飘然的贵公子模样。

可文姜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俊美面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姜诸儿与齐国的黑冰台关系密切,手下养着一批死士。

那些死士平时散在临淄城的各个角落,扮作商贩、脚夫、乞丐,到了用的时候一夕之间便能聚集起来。

婚事解除之后,姜诸儿必然会想别的办法将她重新控制在手中。

她再怎么闭门不出,也挡不住黑冰台的手段。

洛璃转过身来,墨眸直视文姜。

“本神可以护你周全。作为交换,你需做本神的眷属。”

文姜闻言,凤眼微眯。

她将竹简放在案上,站起身来,与洛璃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一起,一个深如渊海,一个利如刀刃。

“眷属?什么意思?”

洛璃走到文姜面前,伸手覆上文姜的后颈。

掌心贴着后颈那一截温热的肌肤,指尖缓缓收拢。

文姜浑身一颤。

后颈是人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此刻被洛璃的手覆着,她本能地想要退缩,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洛璃的掌心传来一股奇异的热流,那热流从后颈的肌肤渗入经脉,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

她丹田处的灵力原本如一潭深水,此刻被那股热流搅动,泛起了层层涟漪。

洛璃的声音在文姜耳边响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以后会明白的。现在你只需回答本神,愿意,还是不愿意?”

文姜感受着后颈处传来的奇异暖流。

那股力量正在缓缓渗入她的经脉,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

她的灵力没有排斥那股力量,反而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雨水,贪婪地吸纳着。

她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凤眼中的骄傲与不屈还在,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冰封的河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她沉默良久。

轩榭之外的荷塘里,蛙鸣忽然停了。

夜风也停了。

垂柳的柳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整个清漪园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止的符印,连月光都凝固在了半空。

文姜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松开手,退后一步。

文姜腿一软,跌坐在案前的凳子上。

她的后颈处,一个暗金色的竖痕印记一闪而没,隐入肌肤之下,与息瑶眉心那枚印记如出一辙。

文姜抬手按住后颈,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被那股邪神之力裹挟着冲开了一处淤堵多年的关窍。

她的修为在那一个字的应允之后,无声地攀升了一个台阶。

洛璃看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带着一丝餍足,又带着一丝玩味。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神的人了!”

“姜诸儿若是再敢来犯,本神自然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作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文姜在轩榭中枯坐了一夜。

矮案上的铜灯添了三回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棉线,在灯盏里蜷成一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

竹简摊开在膝上,从《孙子兵法》的谋攻篇翻到了《吴子》的料敌篇,又从料敌篇翻回了谋攻篇,字迹在灯影里时明时暗。

那些句子她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断句都记得,可这一夜里,那些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连在一起便读不进脑子里去。

她读了三行,目光便从竹简上滑开,落在窗纸上。

窗外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又从西墙移到了东墙,她的目光跟着那月光走,一圈又一圈。

荷塘中的蛙鸣一阵接一阵,从初更叫到三更,又从三更叫到五更。

起初是一两只在叫,咕呱一声,隔上片刻又咕呱一声。

后来叫声渐渐密了起来,这边刚歇那边便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清漪园都罩在里面。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流转,将困意压下去,压下去,再压下去。

可那困意像是塘底的淤泥,踩得越用力,陷得越深。

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断了线,最后记得的一件事是窗纸上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从西墙又移到了东墙,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案角的铜灯已经灭了,灯盏里只剩一汪凝住的灯油,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文姜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了轩榭内的矮榻之上,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褥子,褥面是细葛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

那外袍宽大,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衣料细密柔软,贴着脸颊的部分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文姜将外袍凑近鼻端嗅了嗅。

那香气清冽而幽远,像寒冬腊月里梅花枝头凝结的霜气,与洛璃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她坐起身来,将外袍叠好放在榻边。

叠衣时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将袍角一一抚平,袖口对齐,衣襟翻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军中叠被的规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晨光洒入室内。

荷塘中的荷叶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塘边的垂柳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柳丝上的水汽被吹散成细密的雾。

几只早起的水黾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细长的腿撑着身体,一弹一弹地跳着。

文姜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的肌肤平整光滑,那枚暗金印记已经隐没不见。

可她知道它在,就在肌肤之下,像一粒埋进血脉里的火种,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地散着温热。

那股温热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让丹田中的金丹比方才更加稳固。

轩榭外传来脚步声。

文姜转头望去。

洛璃端着一个托盘从石径上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装扮,红裙外头罩了件素色的短褙子,白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托盘中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

粥碗上扣着粗陶盖子,盖沿处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几碟小菜分别是酱瓜、腌葵、一碟炙鱼干,还有一碟蜜渍姜片。

酱瓜切得细如柳丝,腌葵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炙鱼干上撒着芝麻,蜜渍姜片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浆。

洛璃走进轩榭,将托盘放在案上,顺手递了一碗粥给文姜。

文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用临淄本地的稻米熬的,米粒煮得稀烂,汤稠而绵,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滑进喉咙里暖融融的。

配着几碟齐国特色的小菜,味道清淡而暖胃。

酱瓜咸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腌葵微酸,嚼到后面有一丝回甘。

炙鱼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渍姜片甜中带辣,辣味从舌尖窜到鼻腔,激得人精神一振。

两人对坐用早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荷塘中的蛙鸣与晨鸟的啁啾填满了轩榭中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便叮当响上一声,清脆得像石子投入深井。

用罢早饭,洛璃将碗碟收拾好放在托盘上,推到案角。

她看向文姜,墨眸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格外清澈,瞳孔深处却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你的玄水体需要在水灵之气充沛之处修炼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临淄城外的淄水河脉灵气充沛,正适合你修炼。”

文姜闻言,凤眼微抬。

她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连我修炼什么功法都知道?”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本神知道的事情多了。玄水真经是齐国秘传,以水灵之气滋养经脉。你的玄水体天生亲和玄水真经,但齐国宫中灵气有限,你修炼到如今这个程度便再难寸进。”

文姜沉默不语。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

洛璃说的句句属实。

她在宫中的修炼环境确实限制了她的进境。

齐僖公虽然宠爱她,但齐国最好的修炼资源都集中在稷下学宫和太子姜诸儿手中。

稷下学宫有九位圣人坐镇,灵气浓郁得凝为实质,学宫弟子每旬可入演武场修炼三个时辰。

姜诸儿身为太子,可在骊山行宫独享一眼灵泉,泉水中的灵气比寻常地脉浓郁数倍。

而她身为女公子,只能得到次一等的资源。

宫中的修炼室灵气稀薄,勉强够她维持日常修炼之用,想要突破金丹却是痴人说梦。

这个瓶颈卡了她整整三年,丹田中的灵力早已饱满,却始终无法凝为金丹。

她试过无数种法子,吞服过灵药,请教过宫中供奉,甚至冒险尝试过强行突破,结果差点伤了经脉。

三年下来,她几乎已经认了命。

洛璃站起身来,向轩榭外走去。

红裙拂过门槛,她的脚步不急不缓。

“收拾一下,随本神去淄水河畔。本神今日便助你突破金丹。”

文姜愣了一下。

她看着洛璃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随即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跟了上去。

她虽然骄傲,但更清楚突破金丹意味着什么。

筑基巅峰与金丹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多少修士穷其一生都迈不过这道坎,而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两人出了清漪园,沿着护城河向城外走去。

清晨的临淄城刚刚苏醒。

街市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东市口的炙肉摊子支起了棚架,铁扦子架在炭火上,油脂滴下去滋滋地响。

西市拐角的鱼羹摊还没开张,摊主正蹲在河边剖鱼,鱼鳞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几个早起的学子背着简囊匆匆走过,嘴里还念着昨晚背下的经文。

卖菜的老妇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码着青翠的葵菜与带着露水的萝卜,筐沿上挂着一杆小小的铜秤。

文姜换了一身素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英气逼人。

她走在街市上,不时有百姓认出她来,远远地行个礼便避到路旁。

洛璃依旧是一身红裙,白发在晨风中飘动,两人并肩而行,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侧目。

出城之后,两人沿着淄水河岸向上游行去。

淄水河面宽阔,河水清澈见底,河底的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辨。

水灵之气从河面蒸腾而起,在阳光中化为淡淡的雾气,整条河像是一条流动的碧玉带。

文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水灵之气涌入经脉的畅快感。

那灵气入体之后,玄水真经的运转速度比在宫中快了数倍,丹田中的灵力开始自发地旋转起来,金丹表面那层淡蓝色的水纹光泽也随之流转得更加明快。

河岸两侧的田野里,麦苗已经抽穗,绿油油地铺出去老远,被晨风吹得泛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垄间弯腰劳作,锄头一起一落,在日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处河湾。

河湾三面环林,岸边的老柳树枝条垂入水中,树荫将河面遮去大半。

水面平缓如镜,偶有游鱼跃出,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水灵之气在此汇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

文姜站在河湾边,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灵之气,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灵气比宫中修炼室浓郁了何止十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灵液。

洛璃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此处不错。”

文姜在河湾边盘膝坐下。

她面朝河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玄水真经全力运转。

水灵之气从河面涌入她的经脉,在丹田之中汇聚旋转。

她的修为已经卡在筑基巅峰数年,丹田中的灵力早已饱满,但始终无法凝为金丹。

那灵力漩涡像是缺了一根主心骨,无论怎样压缩都无法凝聚成形。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尝试将那团漩涡压得更紧、更密、更实。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腮边滚落,滴在素白骑装的领口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痕。

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冲击丹田瓶颈都像是潮水拍打堤岸,浪头碎成水沫退回去,堤岸却纹丝不动。

洛璃站在文姜身后。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暗金色的光芒从竖痕中溢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手将掌心贴在文姜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邪神之力化为一线暗金色的细丝,沿着文姜的经脉缓缓注入丹田。

那细丝精准地缠绕住文姜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像是给一团散乱的丝线找到了线头,开始有条不紊地牵引、梳理、收紧。

文姜感到丹田之中骤然一紧。

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剧烈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那疼痛像是有人将她的丹田攥在掌心里用力捏,闷胀、酸麻、刺痛混作一团,从腹部扩散到胸口,又窜到后背。

她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顺着下巴滴在膝头的骑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洛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别急,慢慢来。本神帮你稳住丹田。”

文姜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于灵力漩涡。

她感觉丹田之中仿佛有一颗太阳正在凝聚,炽热与寒冷交替冲刷着她的经脉。

玄水真经的灵力属寒,而邪神之力带着一股异样的灼热,两股力量在她丹田中交融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那颗正在成形的金丹更加凝实。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素白骑装的衣料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腰不曾弯,颈不曾低。

汗珠从鬓角滑下来,淌过腮边,滴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滚进衣领里。

灵力漩涡越缩越紧,越缩越密。

漩涡中心的那一点光芒从针尖大小慢慢膨胀到拇指大小,又从拇指大小收缩回豆粒大小。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她的丹田,闷痛从腹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文姜的下唇被她咬出了血,齿间渗出一丝殷红,在苍白的唇瓣上格外刺目。

可她的喉咙里连一声哼都没有,牙齿咬得格格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是两块铁。

河湾四周的水灵之气被她的功法牵引,从河面、从林间、从泥土中源源不断地涌来,在她身周凝成一层淡蓝色的光茧。

光茧越来越亮,越来越厚,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从外面看去只能隐约辨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河湾中的水面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细碎的涟漪,渐渐涟漪聚成了波纹,波纹又汇成了小浪。

以文姜为圆心,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一波推着一波向外扩散,拍在岸边的柳树根上,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河底的卵石被水流翻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几条游鱼从水底惊起,窜出水面又落回去,尾鳍拍出一串水花。

岸边的老柳树被水灵之气激荡,枝条上的叶片微微颤动,叶面泛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泽。

终于,丹田之中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响极轻,轻得像瓷器出窑时那一声细微的开片,却清晰地传入文姜的意识深处。

灵力漩涡凝聚为一颗拇指大小的金丹,丹丸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水纹光泽,一层一层的水波在丹丸表面荡漾开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文姜猛然睁眼,凤眼之中精光四射。

那层包裹着她的淡蓝光茧在睁眼的瞬间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是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蓝雪。

光点落在柳叶上、水面上、她的肩头发间,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她感到全身经脉畅通无阻,灵力运转如臂使指,比筑基巅峰时强了何止十倍。

河湾中的水灵之气在她睁眼的瞬间翻涌而起,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掌心的邪神之力缓缓收回,暗金竖痕中的光芒也随之收敛。

文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抬手向河面虚虚一划,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

剑气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将河面划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水痕。

水痕两侧的水流久久无法合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般。

水痕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是玄水真经的灵力残留。

一条游鱼从水痕边缘游过,被那残留的灵力一激,翻了个肚皮浮上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摆着尾巴翻过身来。

文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河面上的水痕,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澎湃的力量。

金丹在丹田中稳稳旋转,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比从前充沛了何止十倍。

她甚至能感知到河底每一块卵石的纹路,能听见每一条游鱼吐泡的细微声响。

她转身面对洛璃,沉默片刻之后,抱拳道:“多谢。”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并不容易。

文姜自幼骄傲刚烈,从不轻易折腰于人,更不轻易道谢。

可她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若非洛璃以邪神之力帮她凝聚金丹,她恐怕还要在筑基巅峰上再卡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这份恩情她认。

洛璃接受了文姜的道谢。

她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个礼,随即转身向临淄城的方向走去。

红裙在河风中翻飞如旗,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文姜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淄水河岸缓步而行。

河面上的雾气被日头晒散了大半,水灵之气也不再像河湾处那般浓郁,可文姜经脉中残留的邪神之力还在缓缓流转,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将她丹田中的金丹稳固得比寻常新晋金丹修士更加扎实。

她走了一段路,看着洛璃的背影,忽然问道:“你要在齐国待多久?”

洛璃侧头看了她一眼。

墨眸之中映着河面的波光,白发被河风吹得飘散在肩头。

“待到本神满意为止。”

文姜脚步一顿。

那双凤眼中的光芒闪了闪,随即又跟了上去。

她看着洛璃的背影,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红裙在河风中翻飞。

文姜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的跟在洛璃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淄水河岸走着,河面上的波光被风吹碎,又聚拢,又吹碎,明明灭灭地铺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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