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缓缓收敛心中杀意,抬手唤来茶博士,点上一碟临淄本土特色的点心。
点心以黍米糅合枣泥精工蒸制而成,表层均匀撒布细碎芝麻,色泽温润通透,模样精致小巧。
入口软糯绵密、清甜不腻,枣香浓郁醇厚,裹挟黍米的天然醇香,是临淄百姓最喜爱的市井风味小食。
她一边细品清甜点心,一边静心旁听满堂八方闲谈讯息,悄无声息地收纳整合所有细碎情报。
片刻之间,她便摸清了齐国王宫整体格局、东宫太子府精准方位、朝堂势力大致分布,以及文姜被幽禁深宫、不得自由的各类虚实传闻,将一切讯息尽数了然于心。
黄昏过后,茶堂中的修士渐渐散去。
八仙桌上的茶盏被茶博士一一收走,铜壶里的水也换了第三轮。
洛璃回到房中,推开窗扇望向临淄城的夜景。
齐国王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飞檐翘角的宫殿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隐约有钟鼓之声传来,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敲在夜空中。
洛璃靠在窗框上,墨眸之中映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她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有几缕发丝拂过窗框,又被风吹了回去。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暗金竖痕在夜色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第二日清晨,洛璃在客栈中用过早饭。
早饭是一碗粟米粥、两枚咸卵、一碟酱菜。
她将粥喝尽了,便向茶博士打听齐国王宫的方位。
茶博士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满脸堆笑,用搭在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手,热情地为她指路。
他又告诉洛璃,今日齐国王宫外有集市,是临淄城最热闹的去处,各色货物应有尽有,修士与百姓混杂,最是好玩。
洛璃沿着临淄城的主街向王宫方向走去。
主街宽阔平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有卖布匹的绸缎庄,门前挂着成匹的绢帛,风一吹便如流水般翻卷。
有卖兵器的铁器铺,墙上挂着刀剑戈矛,寒光闪闪。
有卖酒的酒肆,门口摆着几口大酒缸,缸口盖着红布,酒香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戴整齐的修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稷下学宫制式深衣的学子,边走边争论着什么。
她行至王宫外的广场时,只见广场上搭满了棚帐,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游人如织。
有卖糖葫芦的,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插在草把子上高高举起。
有卖泥人的,手指一捏一搓,便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兔子。
有卖小食的,支着油锅炸馓子,香气飘出去老远。
孩童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糖块,眼睛还在四处乱瞟。
洛璃在集市之中穿行,目光扫过各个摊位。
有摊贩卖的是越国来的细剑,剑身修长如柳叶,出鞘时寒光一闪,引得几个年轻修士围拢观看。
有摊贩卖的是楚国来的香料,布袋一打开,异香扑鼻,熏得旁边的人直打喷嚏。
洛璃在各色摊位间走走停停,脚步不急不缓。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正从车上下来。
那女子容貌端庄秀丽,举止雍容华贵,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笄,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正是田文茵。
洛璃远远看着田文茵走进集市,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田文茵在一家书肆前停下,伸手从摊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来看。
她读竹简时的侧脸沉静如水,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
翻动竹简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而稳,像是在翻阅什么要紧的文书。
洛璃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观察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田文茵身上移开,落在田文茵身后那两名侍女身上。
侍女腰间都别着短剑,步履之间气息沉稳,是修炼过兵家功法的高手。
孟尝君田文的女儿,果然排场不一般。
洛璃收回目光,转向齐国王宫的方向。
这一日,洛璃在临淄城中闲逛了整日。
她从集市东头走到西头,看了杂耍,听了评书,还在一家茶摊上喝了两碗粗茶。
直到黄昏时分,她才回到客栈。
她回到房中,推开窗扇,望着齐国王宫的方向。
暮色中的王宫亮起了灯火,飞檐上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响,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重重街巷传入耳中。
洛璃靠在窗框上,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一明一灭,像是在与远处的灯火遥遥呼应。
明日,她打算去一趟稷下学宫。
而齐国之行,才刚刚开始。
……
第二日清晨,洛璃离开临淄驿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街市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架、摆货物,竹竿碰撞的声响和着零星的吆喝声,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去老远。
洛璃沿着主街向西走去,穿过三道街坊,便望见了远处丘陵之上那片连绵的殿宇。
稷下学宫坐落于临淄城西的丘陵之上,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学宫大门。
台阶由整块的白石凿成,每一级都有一尺来高,三尺多宽,两侧立着历代圣贤的雕像。
那些雕像或持简,或抚琴,或按剑,或仰天而望,每一尊都栩栩如生,衣袂的褶皱、须发的纹理、眉宇间的神情,皆像是活人凝固在了石中。
洛璃踏着晨露走上第一级台阶时,鞋底在石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一级一级地拾级而上,红裙裙摆拂过白石台阶的边缘,像是一道流动的血线。
走到一半时,她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浩然正气从学宫深处弥漫而出。
那气息浩然正大,却不暴烈,如春风化雨般浸润着整座丘陵。
洛璃微微眯了眯眼,那股浩然正气凝为实质的白色光晕,笼罩着整座学宫的殿宇楼阁,将晨雾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
是儒家圣人孔丘的修为外溢。
她脚步不停,继续向上走去。
走到第九十九级台阶顶端,学宫大门敞开着。
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三人高,门钉金漆,兽面衔环,门槛被岁月磨得微微凹陷。
门内是一个方圆数里的演武场,铺着整块的白石地砖,砖缝间生着细细的青苔。
演武场中设九座高台,对应九大流派。
九座高台以九宫之位排列,台基皆为三层,每层雕着不同的纹饰,或是云雷纹,或是饕餮纹,或是蟠龙纹。
此刻演武场中已经坐满了人,九座高台上各坐着一位圣人。
洛璃迈入学宫大门时,九座高台上的圣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看得分明。
儒家孔丘居于中央高台,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飘飘,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周身浩然正气化为实质的白色光罩,如一口倒扣的巨钟将他笼在其中。
道家李耳坐于西侧高台,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如上古松柏的树皮,头顶紫气氤氲如华盖,那紫气浓稠得几乎凝为实质,缓缓旋转着,偶尔翻卷出一两只阴阳双鱼的虚影。
兵家孙武位于东台,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周煞气凝成实质的黑色旌旗,在无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隐约可见刀兵厮杀的残影。
其余六座高台之上,墨家墨翟黑脸膛,浓眉大眼,一双手粗大得像是做惯了粗活的匠人,指尖却泛着莹润的光泽。
道家庄周半倚半卧于台上,手肘支着案几,下巴搁在掌心,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可那双半阖的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却比星辰还亮。
纵横家鬼谷子一袭灰袍,面容清瘦,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身后的空气,若有若无。
阴阳家邹衍身着五色斑斓的宽袍,袍上绣着五行相生相克的图案,白发以五色绳束成一股,垂在胸前。
法家申不害与韩非各据一座高台,申不害面容严苛,嘴唇紧抿,目光如刀。
韩非年轻许多,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端坐。
九位圣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洛璃身上。
那九道目光各有不同,有的目光浩瀚无边、如海纳川,包容万象;有的目光锋锐凛冽、如刃破空,审视入微;有的目光深邃幽暗、如渊藏秘,莫测深浅;有的目光冷厉肃杀、如冰覆世,戒备森严。
就在这九道圣人目光齐齐锁定洛璃的瞬间,原本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热闹非凡的偌大演武场,骤然陷入一片极致的死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萦绕全场的细碎交谈声、低低议论声、衣物摩擦声尽数瞬间消散,无迹可寻。
台下密密麻麻端坐的数百名门徒学子,齐齐动作一致地转过头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向演武场入口处的洛璃,眼底尽数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突如其来的错愕,以及发自本能的警惕戒备。
全场万千视线聚焦一身,威压滔天、气氛凝重,可洛璃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从容自若,没有半分局促慌乱。
她悠然抬步,沿着演武场空旷的边缘缓缓前行,寻到一处无人落座的清净角落,准备驻足静坐、旁观论道。
这片角落原本有数名年轻学子席地而坐、静心等候,可当洛璃缓步靠近的刹那,这些学子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身躯下意识微微挪动,纷纷向两侧退让,自发腾出了一片干净空旷的空地,不敢与她近身相邻。
洛璃顺势安然落座在白石地面之上,身姿挺拔端正、优雅从容。
明艳炽烈的红色长裙平铺在素白洁净的石面之上,红白映衬、极致鲜明,在满场素色衣袍的学子之间,显得格外夺目、分外醒目。
她那头如雪如霜的绵长白发,被一根朴素无华的素色细绳轻轻束在脑后,干净利落、清冷绝尘。
眉心那道隐秘的暗金竖痕,在清晨流动的柔光映照之下,隐隐流转着淡淡的冷冽光泽,神性内敛、玄妙莫测。
她微微半阖深邃墨眸,神色平静无波、古井无波,坦然自若地承受着九位顶尖圣人的层层目光审视,坦然接纳全场万千学子的惊疑注视。
这般盛大隆重、威压滔天的场面,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闲来无事、静心旁观的热闹戏码,不值一提。
片刻沉静过后,中央高台之上的儒家至圣孔丘,率先收回了审视探究的目光,打破了全场死寂。
他再度恢复方才传道讲学的从容姿态,神色温润平和,对着台下万千门徒学子,继续娓娓讲授儒家至高大道。
他的嗓音清朗温润、醇厚有力,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字每一句皆是从丹田气海深处缓缓涌出,字音端正、气韵绵长,自带一股安定心神、抚平浮躁的磅礴力量,让人闻之心神安宁、杂念尽消。
此番他讲授的,正是儒家核心至高奥义,仁者爱人。
随着他一字一句缓缓传道,周身浩荡无边的浩然正气随之流转涌动、凝练幻化,在演武场上空一朵朵凝结成洁白无瑕的莲花虚影。
万千白莲轻轻摇曳、次第绽放,花瓣轻盈飘落、悠悠纷飞,缓缓洒落向台下每一位静心听讲的学子身上。
纯净温润的浩然气韵融入众人心神,涤荡杂念、滋养道心。
台下无数儒家门徒面露虔诚肃穆之色,心神沉醉、潜心感悟。
有人双手合十、默然体悟,有人垂首低眉、轻声默诵经文道义,有人心神触动、感念至深,眼底悄然泛红、心生动容。
儒家讲道落幕,西侧高台的道家至圣李耳,随之缓缓开口接而论道。
他的嗓音与孔丘的温润清朗截然不同,苍老悠远、缥缈空灵,带着万古岁月沉淀的沧桑厚重。
每一个字音都仿佛源自九天之上、九幽之下,来自天地初始的本源深处,空灵浩荡、余韵绵长,又似从听者心底最深处缓缓流淌而出,直击道心。
他所讲授的,乃是道家开天辟地的至高真理,道可道,非常道。
随着悠远道音缓缓传开,李耳头顶的漫天紫气剧烈翻卷、肆意涌动,幻化万千异象。
时而凝出首尾相衔、循环往复的阴阳双鱼,悬空盘旋、生生不息,演绎天道轮回;时而散开化作漫天细碎星斗,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演武场上空,星辰澄澈、熠熠生辉,每一颗星子都清晰透亮、触手可及,尽显道家天地浩瀚。
台下一众道家弟子尽数闭目凝神、潜心悟道,沉浸在无边天道韵律之中。
不少弟子借此番至圣讲道的绝佳机缘,瞬间勘破自身修行桎梏、突破修为瓶颈,周身灵气骤然暴涨冲天,旋即缓缓内敛沉淀,道心精进、修为大增,收获匪浅。
紧随其后,东侧高台的兵家至圣孙武,沉声开启兵道论道。
他的嗓音不算洪亮张扬,却自带穿透天地、震慑四方的凛冽杀伐之力,字字铿锵、句句凌厉,裹挟无尽战场煞气。
他所讲述的,乃是兵家万古不移的核心真谛,兵者诡道也。
话音起落之间,周身漆黑如墨的滔天煞气剧烈翻腾、铺展漫天,在虚空之中凝出无数千军万马的逼真虚影,于演武场上空列阵排布、厮杀征战。
骑兵疾驰冲阵、弓弩万箭齐射、战车破阵碾压、步卒合围歼敌,一幕幕恢弘惨烈的古战场画面轮番上演、交替浮现,凌厉铿锵的兵戈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呐喊声隐隐回荡虚空,杀伐滔天、战意凛冽。
台下无数兵家弟子看得心神激荡、目眩神迷,全身心沉浸在浩瀚兵道奥义之中。
有人情不自禁抬手,以指代剑、凌空比划,推演精妙兵法阵型、参悟杀伐大道,收获无尽感悟。
四座高台之上,其余诸子圣人亦轮番登场、依次论道,各展自家流派的无上大道。
墨家墨翟端坐高台,宣讲兼爱非攻的济世大道。
他抬手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细腻的木制飞鸟,指尖渡入丝丝精纯灵力,随手轻轻抛向高空。
小小的木鸟凌空腾飞、迎风展翼,瞬息化作翼展数丈、体型庞大的机关巨鸢,盘旋翱翔在演武场上空。
巨鸢振翅翻飞,扇动的劲风浩荡凛冽,吹得台下无数学子的衣袂猎猎作响、肆意翻飞,尽显墨家机关术的精妙绝伦。
阴阳家邹衍畅谈五行生灭、天地运转的大道玄机。
五色斑斓的金木水火土灵力在他周身轮转不休、循环生灭,五种属性的精纯灵气交替盛衰、相生相克,搅动整片演武场的天地灵气,使得周遭灵气沸腾翻涌、如沸水激荡,道韵浩荡、玄妙无穷。
纵横家鬼谷子寥寥数语,便将天下大势、列国纷争、纵横捭阖的精妙奥义尽数道尽,方寸高台之间,仿若掌握九州格局、操控世间风云,字字珠玑、句句玄机。
法家申不害、韩非二人联袂论道,精讲法、术、势三者相辅相成的治国大道。
二人言辞冷峻严苛、字字如刀、句句刺骨,法理森严、不容僭越。
言出法随的法家至理化作无数金色律令文字,悬浮半空、流转不息,彰显法家规正天地、严明四方的无上权柄。
整片演武场之内,九道至高大道轮番绽放、交相辉映,百家道韵交织流转、震荡八方,场面恢弘盛大,乃是大荒九州千载难逢的论道盛景。
角落静坐的洛璃,始终保持着悠然淡然的姿态,默默旁观全场、静心聆听诸圣论道。
她的邪神天眼尚且闭合未开,无需动用通天神通,仅凭自身凌驾诸天的至高神念,便足以清晰洞悉九位圣人各自的修为深浅、道基根源、功法短板,一切底细尽数了然于心、通透彻底。
儒家孔丘的浩然正气至纯至正、浩瀚无垠,道基扎根仁义礼智信五常大道,五常归一、圆满无缺,凝聚无边正气,可镇压世间一切阴邪妖魔、邪祟戾气,正道根基稳固至极。
道家李耳参悟天地本源、洞悉自然玄机,已然抵达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至高境界,天道法则底蕴深不可测、浩瀚无边,难以窥探全貌。
兵家孙武以战养战、以杀证道,兵道煞气凌厉滔天、杀伐无双,一身煞气凝聚万古战场亡魂怨念,可劈山断河、破军灭国,凶威赫赫。
墨家墨翟机关术通天彻地、精妙无双,兼爱大道可均分万物伤害、庇护众生,攻守兼备、济世救人,道心仁厚、功法周全。
洛璃的神念静静梳理、细细甄别,很快便将九人修为高下清晰划分。
孔丘与李耳二人修为最为高深,道基圆满、境界无缺,已然踏入此方天地圣人之巅的极致境界,是此方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孙武修为紧随其后,一身滔天煞气锋利无匹,可斩断山河、倾覆战场,威势仅次于儒道二圣。
剩余六位诸子圣人,各自身怀独门大道、各有所长、底蕴深厚,天赋功法皆是顶尖之列,可相较于前三尊至圣,依旧稍逊一筹、底蕴略薄。
这些精准详尽的修为讯息、道基底细,尽数被洛璃默默收纳于自身意识深处,存档沉淀、了然于心。
自始至终,她的面容平静无波、不露分毫神色,心底思绪万千,面上却无半分显露。
闲暇之间,有学宫弟子贴心送来粗陶茶盏与清淡茶汤,茶汤味道寡淡寻常、毫无滋味,是学宫之中最普通的清茶。
洛璃随手端起茶盏,浅浅饮了半盏,无味茶汤入喉,她便不再动盏,随手放置身侧,淡然继续旁听论道。
诸子论道的盛大盛景,从破晓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黄昏,整整一日不曾停歇。
整整一日时光里,九位圣人轮番登台讲道、阐释奥义,百家大道轮番绽放,演武场天地灵气持续沸腾翻涌、激荡不休,道韵连绵不绝、笼罩四方。
洛璃始终静坐在角落位置,身姿安然不动、心境澄澈无波,墨眸半阖、悠然旁观。
听闻孔丘讲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宽容仁善之道时,她唇角微微轻轻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似有所感、心生淡然。
听闻李耳阐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自然天道时,她微微轻点下颌,认可这份天地无私、众生平等的至高至理。
听闻孙武讲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兵家至理时,她纤细的指尖悠然落在膝头,轻轻叩动两下,似在体悟兵道存亡的深沉奥义。
时光悠悠流转,不知不觉间,夕阳西垂、暮色降临,漫天霞光染红西天云海,一日论道盛会渐近尾声。
终于,九位圣人在同一时刻齐齐收声闭口,终止了一日的传道讲法。
喧嚣沸腾了整整一日的演武场,瞬间褪去所有道韵光华、人声喧哗,再度归于一片安然静谧。
天地之间,唯独有傍晚微凉晚风轻轻拂过,吹动殿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咚清脆的铃音悠悠回荡在空旷演武场上,绵长悠远。
台下密密麻麻静坐的万千学子,纷纷缓缓起身,对着九座高台之上的诸子圣人躬身行礼,致敬一日传道解惑的教诲之恩。
有人虔诚跪拜、五体投地,有人端庄作揖、礼数周全,有人深深躬身、默然致谢,姿态各异,却满心皆是恭敬虔诚。
洛璃见状,也随之缓缓站起身形,身姿亭亭玉立、绝尘清雅。
她抬手轻轻拂过身前红裙,掸去裙摆之上本就不存在的细碎浮尘,姿态悠然,已然准备转身离去、辞别学宫。
可就在洛璃身形微动、即将转身迈步的刹那,中央高台之上的儒家至圣孔丘,忽然出声开口,嗓音温润沉稳,穿透全场静谧。
“那位道友,请留步。”
简单一句挽留之语,不高不低,却精准落在洛璃耳畔,瞬间凝滞了周遭空气。
洛璃轻盈的脚步骤然微微一顿,身形定格原地。
她缓缓回转过头,澄澈墨眸望向中央高台之上的孔丘,神色淡然、静待下文。
此刻的孔丘立身高台正中,周身浩然正气再度流转升腾,凝练成一面澄澈如水的圆形白光镜面,镜面通透无瑕、光影流转,稳稳悬浮在他身前虚空。
白光镜面如水映物,清晰映照出洛璃伫立场中的窈窕身影。
可镜面之中倒映出的影像,却与肉眼所见的模样截然不同、天差地别。
肉眼所见,是白发红裙、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的绝尘神女。
而镜面之内,那一抹明艳红裙的深处,没有血肉身形、没有凡尘气韵,唯有一团无边无际、深邃幽暗的暗金色磅礴光芒。
厚重暗沉的金光之中,无数大小世界生灭轮回、浮沉崩塌、缘起缘灭的万千影像层层翻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光芒最深处,无数诡异触手、幽邃邪眼的虚影隐隐绰绰、时隐时现,恐怖浩瀚、威压灭世。
仅仅是镜中虚影散发的一丝微末气息,便足以撼动此方天地的根本道基。
凝视着镜面之中截然不同的恐怖影像,素来温润从容、心境稳固的孔丘,面色骤然微微一变,眼底掠过浓浓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心神轰然震动。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稳住自身道心,目光沉沉地看向洛璃,沉声开口发问,语气带着极致的郑重与探究。
“道友从何处来?”
一字一句,庄重肃穆,承载着儒家至圣对未知存在的极致警惕。
洛璃彻底转过身形,坦然直面九座高台之上,此方天地最顶尖的九位圣人,独自一人对峙九尊天道至圣的磅礴威压。
她绝美的面容之上,缓缓漾开一抹慵懒肆意的浅浅笑意。
这抹笑意温柔浅淡,缓缓从优美唇角漫溢开来,温柔随性,却始终未曾抵达深邃眼底,眼底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淡漠疏离、莫测高深。
“本神自从天外而来。”
短短六字,轻浅如风、平淡无奇,却宛若九天惊雷轰然炸响,瞬间撼动整片演武场,颠覆在场所有圣人与学子的认知。
此言落下的刹那,九位圣人的面色齐齐剧变、瞬间凝重。
东侧高台,孙武周身漆黑滔天的煞气骤然疯狂暴涨、席卷漫天,虚空之中原本沉寂的千军万马虚影尽数苏醒,旌旗蔽日、阵列铺开,震天彻地的厮杀呐喊声隐隐回荡虚空,兵道杀伐威压尽数锁定洛璃一身。
墨家墨翟神色肃然,指尖机关符文极速流转、熠熠生辉,十指翻飞如梭,数十尊精巧凌厉的木制机关兽瞬间从袖中激射而出,稳稳落于演武场四角方位,蛰伏待命、蓄势待发,杀机暗藏。
纵横家鬼谷子的身形愈发缥缈虚幻、若隐若现,身躯半融虚空、虚实难辨,仿佛下一刻便可遁入天地虚空、瞬息万里,伺机而动、进退自如。
阴阳家邹衍身周五色灵光冲天大盛,金木水火土五行极致之力极速轮转交融,在掌心凝出一道巨大无边的五行旋转光轮,威能浩瀚、镇压四方。
法家申不害与韩非二人同时豁然起身、离座而立,周身法理之力极致迸发,无数金色法家律令文字悬浮半空、密密麻麻,言出法随、规矩锁天,凛冽法理威压笼罩全场。
八大圣人尽数蓄势紧绷、杀机暗藏、全力戒备,天地间的气氛瞬间肃杀到极致,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八方威压齐聚、杀机沸腾的危急时刻,西侧高台之上的道家李耳,缓缓抬起了那只枯瘦苍老、宛若老树枯枝的手掌。
这只手掌看似苍老孱弱、毫无力量,却蕴藏着安抚天地、平定四方的无上沉稳力量,带着不容任何人置喙、不容任何人违背的天道威严。
苍老的李耳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慢慢站起身形,满头雪白须发随风轻拂,沧桑的眼眸澄澈如水、透亮无瑕,宛若两颗洗净万古尘埃的天然水晶,看透世事、洞悉天机。
其余八位修为通天的圣人,在看到李耳抬手示意的瞬间,尽数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机、收敛爆发的术法,撤去周身极致威能。
纵使各自依旧气势紧绷、蓄势待发,宛若拉满的弯弓、悬顶的利剑,不敢有丝毫松懈,却无人再敢擅自出手、轻举妄动。
整片演武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压抑、极致紧绷的死寂之中。
李耳静静伫立高台,目光悠远深邃,久久凝望着场中淡然伫立的洛璃,沉默良久,苍老悠远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平淡如水、无波无澜,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唯有一句淡然的事实确认。
“道友非此界中人。”
简简单单一句断言,道破了所有真相,笃定而从容。
洛璃微微偏过头颅,满头如雪长发顺着肩头轻轻滑落,静静垂落在明艳如火的红裙之上,黑白相映、清冷绝美。
她眸光澄澈,坦然应答,语气随意淡然、毫无波澜。
“本神确实不是。”
这一句应答,彻底坐实了天外来客的惊天真相。
演武场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极致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碾压四方,整片天地的氛围紧绷到了极致。
台下尚未尽数离场的各派学子,皆是心神巨震、恐惧丛生,在九位圣人同时释放的浩瀚威压之下,根本难以站稳身形。
无数人慌忙向演武场最边缘仓皇退避,唯恐被中心的恐怖气场波及。
不少修为低微的学子双腿发软、身形瘫软,根本无法挪动半步,只能任由同伴搀扶拖拽,狼狈退离核心场地。
更多弟子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冷汗涔涔、如雨而下,贴身的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脊背之上,心底的恐惧蔓延四肢百骸。
一名年纪尚轻、道心尚浅的儒家小弟子,心神彻底被无边威压击溃,双腿一软,直直跪坐在白石地面之上,浑身颤抖、动弹不得,连一丝起身的力气都彻底消散,满心皆是极致的惶恐与震撼。
全场众生惶恐战栗、心神俱裂,唯独洛璃一人,自始至终伫立原地、安然不动。
九尊天地圣人齐聚的滔天威压、无尽杀机,铺天盖地笼罩全场,却始终无法撼动她分毫。
明艳红裙在凛冽激荡的天地灵气之中纹丝不动,唯有满头雪白长发被流转的晚风轻轻吹拂、悠然飘动。
她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眸光淡淡扫过九座高台之上神色紧绷、满心戒备的九位圣人,眼底无半分波澜。
片刻沉寂之后,洛璃忽然轻轻轻笑出声。
这一抹轻柔的笑声,在全场肃杀压抑、死寂恐怖的氛围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浅,宛若冰封万里的雪原之上,骤然裂开的一缕细微缝隙,打破了极致的沉凝。
“诸位不必紧张。”
她语气慵懒淡然、从容随性,字字清晰、缓缓传开,安抚着全场紧绷的杀机与威压。
“本神今日只是来听听课,并无恶意。”
话音微微一顿,她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意味深长、莫测难言的浅淡弧度,眸光悠远、暗藏玄机。
“至于本神究竟为何而来……你们以后就会知道。”
一句留白结语,暗藏无尽悬念,引人揣测、令人忌惮。
语罢,洛璃不再多言,悠然转身,朝着学宫正门的方向缓步走去。
她的步履依旧不疾不徐、平稳悠然,纤细鞋底踏在平整的白石地面之上,踏出清脆均匀、节奏规整的轻响,一声声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中。
雪白长发在傍晚微凉的晚风之中肆意飘动、悠然翻飞,明艳红裙的裙摆轻轻擦过厚重古朴的学宫门槛。
她孤身一人,从容穿行在九位天地圣人全力构筑的肃杀气场之中,层层滔天威压、凛冽杀机落在她身上,宛若一层轻薄虚无的薄雾,毫无阻碍、不堪一击,无法束缚她半步分毫。
九座高台之上的九位顶尖圣人,尽数默然伫立、目光沉沉,静静目送她悠然离去,无一人胆敢出手阻拦、无一人敢于贸然冒犯。
直到那道白发红裙、绝尘孤傲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学宫正门,消失在九十九级白玉石阶的尽头,彻底脱离众人视野、彻底不见踪迹,全场紧绷到极致的肃杀气氛,才终于缓缓松动。
中央高台之上,儒家至圣孔丘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身心俱疲、心绪沉重,缓缓落座回归高台座椅之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膝上摊开的古老竹简,指尖微微细微发颤、难以平稳。
这卷亲手誊写、刻满《春秋》经文的传世竹简,伴随他千年修道、日夜相伴,向来轻盈温润、随心而动。
可在方才天外神魔虚影的震慑之下,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重厚重,压得他心神沉郁、道心震动。
东侧高台,兵家至圣孙武眸光沉沉、面色凝重,沉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凝重。
“此人所言‘天外’,莫非是……”
话语未曾说完,便骤然停顿、戛然而止。
后半句未尽之言,无人复述、无人点明。
可在座的其余八位洞悉天地玄机的圣人,尽数心神了然、通透彻悟,人人心知肚明他话中所指的恐怖含义,心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与忧虑。
全场再度陷入绵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纵横家鬼谷子眸光幽深、沉吟不语,缓缓开口道出心底最深的忧虑,语气沉重无比。
“若真是来自天外天的非人存在,此界恐危矣。”
剩余八位诸子圣人尽数默然不语,各怀心事、各自沉思,整片稷下学宫再度归于寂静,只剩无尽忧虑笼罩四方。
与此同时,洛璃回到临淄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市上的商铺大多关了门板,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火,里头传出零星的划拳声与笑骂声。
她推开房门,在榻上盘膝坐下。
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笃笃笃,三更天了。
稷下学宫遇见的九位圣人的修为深浅她已经大致摸清。
孔丘与李耳二人最强,其余七人稍逊一筹。
若真要吞噬此方天地,今日在稷下学宫遇见的九位圣人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眼下,还有更有趣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