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才想起来,方薇宁的母亲是难产。
准确来说,是被人害得难产,这才撒手人寰。
这等阴私之事,宫中其实也常见,但是宫中都是互相为了利益倾轧,也没见过谁家的兄嫂联手害了小妹的!
太后对永乐侯府不齿,老永乐侯还在的时候,尚且还像样子,怎么跟黄鼠狼下耗子似的,一窝不如一窝了?
太后嫌弃,脸上也带出来点,再看方薇宁,更觉得怜爱:“好孩子,你这一片孝心,你母亲在天之灵,会知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方薇宁乖巧应声,说起来也奇怪,她见着太后,总觉得心中亲切。
因此,方薇宁的乖巧也不全是为了讨好的伪装。
太后看完了她,又示意下人上前,从托盘里拿了一只玉镯,让方薇宁伸手。
“这只镯子,还是早些年荣安戴过的,是她珍爱之物,今日哀家瞧着你投缘,将这只镯子送给你,你可不要嫌弃。”
方薇宁闻言,哪里敢说嫌弃,当下便行礼道谢。
又道:“太后娘娘折煞晚辈了,这是荣安公主的爱物,晚辈受此抬爱,实在是愧不敢当。何况荣安公主乃是巾帼英雄,当年为了北越和亲,受尽苦楚,我只有佩服的。”
太后听闻她说起来这个,一时讶然,问:“你这样小的孩子,竟也知道么?”
方薇宁正色道:“自然,彼时羌戎十八部作乱,是荣安公主站出来,以女子之身和亲,阻止了一场战争。可恨羌戎贼子,不过五年便毁了约定,发兵北越。”
“彼时皇上还是皇子,他亲率兵马,又与荣安公主里应外合,将羌戎打的丢盔卸甲,之后,荣安公主得以回到北越。”
“只可惜……”
只可惜,荣安公主回来不过半年,就死了。
听完方薇宁的话,太后一时沉默下去。
这事儿,早成为太后的一道伤疤。
哪怕过去三十六年,也叫太后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她只是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记得她的凰儿。
赵霓凰,自幼是她的掌上明珠,可因着是女儿家,所以哪怕她满腹才华,最终也只落得和亲一条路子。
成为一颗棋子。
更是叫她早早地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太后一时心中难过,眼圈也红了下去:“难得,竟还有人记得她。”
当年荣安出嫁时,曾跪在她的膝下,一双眼里满是强撑着的笑容:“母妃放心,孩儿此去虽然山高水远,但鸿雁锦书,必然年年回来,替儿探望您。”
那时她虽然难过,可荣安到底是富贵丰腴,神采飞扬,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可是后来。
她一把皮包骨头形销骨立,竟然比街上的流民还不如!
更是不过半年……
就弃她而去!
从此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太后喉咙呜咽一声,又极力将情绪压了下去。
方薇宁见状,连忙行礼道歉:“是我一时失言,惹得太后想起伤心事,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才勉强的笑:“怎么是你的错?好孩子,快起来。”
她示意嬷嬷将人给扶起来,温和道:“你能记得荣安,那是你的一片心意。”
这世上,人人都知道皇帝当年率兵出征,收拾了羌戎十八部,可是谁还记得她苦命的女儿?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女儿已经死了,如今北越的主子是皇帝。
天子不会有过错,哪怕她这个养母,也不能指摘。
太后说到这里,又看着方薇宁。
大概是她的错觉,瞧着方薇宁的时候,总觉得她眉眼里恍惚像自己的女儿。
当年荣安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岁。
她说到此处,又想起一事,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温柔:“你与她,的确有些缘分。”
荣安也是春日出生的。
先帝宠爱,说她出生在春日,百花最灿烂的时候,要她做花中之王,因此她小名叫蓉儿。
而大名,则是要做百鸟之王,所以叫霓凰。
后来给封号时,先帝却忘记了这些,不管多么珍爱的女儿,都成了一颗棋子。
所以给她荣宠,要她安分。
荣安。
呵。
太后压下汹涌回忆,跟方薇宁慢慢说话。
方薇宁的表情里也格外恭谨,那手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只觉得沉甸甸的。
大概是太后常年吃药,所以宫里一股清苦的味道,而在这清苦的药味里,就连人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来之前,听周景行跟自己说过,知晓了传闻中的太后是何等的雷霆手腕,如今哪怕上了年岁,依旧还是雷霆万钧。
但现在,她瞧着太后,只觉得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七十多岁,已经古稀之年,提起来孩子,眼中只有沉痛与难过。
她想要安慰人,话中也尽力的挑有趣的事情讲。
太后询问她制香的事情,她就讲制香的趣味过程,以及铺子里发生的好玩事情。
听到最后,太后的关注点却落在别的地方:“雇佣女子做事,你倒是很有心。”
这世道,女子生存空间太小。
但方薇宁能想到她们,这很好。
方薇宁嗯了一声,如实道:“我只是想着,纵然是星星之火,但总归能让人暖身,何况火苗多了,也许有一日,就是燎原之势。”
要是换了旁人来,要么耍滑头,要么会说花言巧语。
但方薇宁踏实,勤勉。
提起来这些,她有什么说什么。
太后这辈子打交道的人多了,瞧着方薇宁这样质朴纯善的,只觉得心中愈发喜欢。
“你这么说来,倒是让哀家都心动了。”
她笑着,示意仆从拿过来一个匣子。
而后,从里面取出来一张银票:“这是哀家赏你的,有哀家在,总不能叫你一个小小的火苗出力,还不得好处。”
方薇宁连忙想拒绝,却被太后拦住。
她依旧笑着,只是神情更加的郑重了些:“你做的事情很好,薇宁,哀家希望你日后不忘初心,谨记你今日的话。”
方薇宁推辞不得,连忙谢恩。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