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飘着晒干艾草和秋梨干的清香。那都是她做的。
他没有点大灯,只步去到东墙下边的四方旧木桌旁,拿火折子将上头那对早就备定的红双喜花烛挑亮。火苗窜起黄光,把木头墙壁和低矮房梁全照出一层暖暖的喜气。
炕床铺得又厚又平。最外沿的旧白席面上,工工整整摆放着新送的喜红中衣,和那对她亲手剪得歪歪扭扭的喜纸双字。
顾晏之走近榻前,把自己满身泥尘脏血的主外挂袍褪下扔到地中央,将怀抱着的那长束沉重锦袍平放在温热的大土炕中央。
他拿起她叠放整平的吉服,认认真真解开了盘扣,把下面难以辨识的肉泥一尺尺从上到下全盖牢妥,连袖口边都摆平放正在两肩的位置。
远远瞧过去,仿佛榻上真是多了一位蒙着红裙深睡不醒的新娘子。
他转过面,正向着案前两枚跳跃烛火的方角,自己抖直了腰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勾起了自己的唇角,低声念道:“天地在上……”
“今有凡人顾晏之,与……”
他顿了顿,望向了土炕上的妻子。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个月只一口一个“阿春”地叫她,竟连她真正的姓氏都不知道。在这个世道,女子做寡妇前跟婆家姓,以前那个该死的死鬼男人姓李,可她不该姓李。
他张了张嘴,婚誓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反倒划出一道道血印子,让他五脏六腑全都跟着一起难受。
顾晏之站在摇曳的烛光里,扯起唇角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那就不用别人的姓。”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气,“你想吃什么都不肯吃亏,在姓氏上也得占最大那个。”
他重新定住身形,面朝烛火,腰杆挺得笔直,沉声念道:
“今有凡人顾晏之,与……吾妻阿春,于此时此地,合卺结发。从今往后,顾晏之一切家业、地契,皆归吾妻所有。”
没有喜婆,也没有亲朋,破旧的小木屋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微小的“吧嗒”声。
他恭恭敬敬地对拜了天地,随后回到抗沿,顺着喜服边缘的缝隙,伸手将里面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
手很冷,也很僵硬,没有丝毫弹性。他试着握紧了些,犹豫了一下,又松了一些。
她比之前更加脆弱,不能再用常力触碰。
“我把私库的银票都带来了,找人新做了个铜包边的严实大箱子,防潮,老鼠也咬不坏,”他侧过身,像平时夜里歇息那样躺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粗糙的腮边,一字一句地絮叨,“其实我也有很多别的宅子,明日领你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黑烟熏得发暗的房梁。他听着外面的昆虫窃窃,沉默了良久。
“……阿春,你开心吗?”
他望着爱人血淋淋的半张脸,轻声问。
“你愿意再回来看看我吗?”
夜风从柴门的门缝里吹进门框,呜呜乱响。炕面渐凉,他抓着那只不会回应的手,就这么直勾勾地睁着眼,守了整整一晚。
……
三月后,江南。
早雾还没散干净,渡口边的早市已经热闹了起来。一个卖鱼粥和小食摊边的年轻妇人刚揭开锅盖,就没忍住偏头连打了两个重重的喷嚏。
“真是见了鬼,这么暖和的天,怎么还能感冒了?”
万木春揉了揉鼻子,哀叹一声。
三个月前她死在了井里,一醒来就来到了南边。pp说是因为避免世界产生混乱,才把她的重生地改得离那个小山十万八千里远——她竟然一下从北边穿到南边来了。
关键这举目无亲的,她最开始也没住处,好在一个客栈还缺伙计,她又会做好吃的,这才有了个落脚的据点。现在,在她的策划下,客栈年轻的老板已经采纳了她的意见,在外面开了个早餐铺,万木春就掌管这个早餐铺,她把自己称之为产品经理。
那场天杀的系统惩罚虽然清空了她手里最后一个铜子儿,可也替她彻底甩掉了紧箍咒一样的限时任务。
不过有一点……
她现在没有地。如果要去地主哪里租地,就要当苦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封建社会农产低了,因为大部分都要交给地主。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攒够了钱再买一块自己的地。
得亏她做饭还有的一手,要不然这要攒钱到猴年马月。
“pp,难道就没有什么任务赚积分吗?”万木春趁着人少,叉腰站着,一边熬粥一边问。
【有啊,赚声望值啊。你现在的声望是64。等你过100的时候就再给你20积分。】
“……哎!!”万木春仰天长啸。
是的。
因为换了身体和身份,她的声望值也清零了。不过她现在用着自己原本的脸和身体,也用着自己的名字,这种做自己的感觉确实踏实多了。
她现在只想努力赚积分买道具,也许这样就能忽然闪现回她的长工身边,继续土豆大业。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顾九。
之前的时候没那么有感觉,现在分开了,反倒发现顾九的存在感和重要性。每天都想念他。
那天本来他们都要成亲了……
“万、万姑娘。”
一道浑厚却带着点结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万木春回过神,转头看去。来人穿着身耐脏的灰布短打,手里端着个粗瓷大海碗,正一瘸一拐地朝摊子走来。
这是客栈的年轻老板,叫陈实。
人如其名,陈实长得浓眉大眼,是个十分憨厚老实的本分生意人。他父母早亡,留了个客栈给他。到了适婚的年纪,他之所以没被朝廷强行征调去北境充军,全是因为他右腿从娘胎里带了点残疾,走起路来有些跛,干不了军营里的重活。
“陈老板,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客栈那边不用盯着吗?”万木春麻利地盛出一碗热粥,递给旁边等候的熟客,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边有小二盯着,没、没事。”陈实把手里的大碗放在空桌上,动作有些局促,憨厚的脸上憋得微微发红,“早间江边风大,后厨刚炖好的老母鸡汤,我寻思着你每天起早贪黑地守着这摊子,太辛苦了,而且你不是贫血吗?就给你端一碗来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