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泠泠紧咬着唇瓣,看着薄妄言的眼神已经不复往日的爱慕,全是恐惧。
可她想活啊。
父亲和哥哥惨死,全家下狱。
穆太妃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而薄妄言只要能留给她一丝善心,便够了。
“就是刚刚,王爷您说您不舒服,泠泠心悦您,担心您的身体,然后便跟着您进去了。”
她仰头看着薄妄言,又看向一旁的赵京墨,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悉数展露出来。
“王爷并没有真的要泠泠,是泠泠想照顾您。”
“泠泠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是侯府嫡女,就是想给您当个奴婢,伺候您更衣,脱鞋,休息而已。”
“王爷太累了,半梦半醒间将泠泠当成了赵姨娘。”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留一个空档给众人幻想。
然后冲着薄妄言开始磕头。
“泠泠知道,王爷心中只有赵姨娘一人。”
“不管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是泠泠心甘情愿的,不管王爷做了什么,也都不是您的本意。”
“请您千万不要因为泠泠,而和太妃置气,太妃心善收留了泠泠,王爷您又至纯至孝,若是因为泠泠影响了你们的母子情,那泠泠真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赵京墨嗓子里发出了一道极其轻微的呵气声。
她总算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了。
但她暂时不打算再戳破。
薄妄言该为他的愚孝买单了,他若不醒悟,今日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无数次。
就见。
听了施泠泠那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描述,薄妄言额间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穆太妃则是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一下。开始苦口婆心的劝。
“你父王去世时,你已经九岁了,如今当是什么都还记得。”
“咱们娘俩在江夏国过得是什么日子,又是谁连夜解救的我们,还有咱们住的那个院子,又是谁家的?”
穆太妃指着脚边的施泠泠,“泠泠七岁就与你认识了,你父王走后你就不爱讲话,是不是也是泠泠时常来陪伴你,同你一起玩耍,解闷,这十几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
“朝政上的事老身不管,施宗霖做了孽是他死有余辜,可泠泠呢,这么些年她不是陪着我,就是提前来京都城找你,她做错了什么?你非要把她也赶尽杀绝。”
薄妄言深吸一口气,沉沉地闭上了眸。
母亲说的没错,被接去江南之后的日子,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少时与施泠泠认识,也曾有过一段天真烂漫的孩童岁月。
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就冲着少时的那些陪伴,他也不是不能想办法通融一二,救了施泠泠。
可是!
他母子二人与施家非亲非故,连远亲都算不上。
施家将他们接去,并非因为心善。
而是因为,施宗霖的堂兄是母亲多年难忘的旧爱!
从他看到母亲背叛父亲,与那男人厮混在一起开始,他就痛恨施家的一切。
连带着痛恨自己。
整整六年,母亲与那人的每一次幽会都像个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告诉他。
是因为他的无能,母亲才不得不委身于那男人。
是因为他不够有权势,没能力给母亲遮风挡雨的地方,母亲才必须对那人讨好讨笑!
“母亲。”薄妄言轻声开口,“即便您说的都是事实,可施家谋反了,她现在是钦犯,这是国法!”
他强压着胸口和指尖的轻颤。
不想旧事重提,也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他曾今的懦弱不堪。
“对啊,太妃。”一旁的薄洪烈也说:“既然没有男女之实,为着曾经的恩情偷偷养着施泠泠,也就罢了。”
“可如今御史们都知道了,王爷多留她一日,便是多一日的祸害啊。”
穆太妃凌厉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惹人非议,王爷就可以不顾恩人的死活,见死不救了!?”
“私放钦犯会被御史弹劾,忘恩负义就不会被御史弹劾了?”
她语气理直气壮的,仿若整个圣朝都是她们家的私产。
薄洪烈先被赵京墨拿话噎,这会儿又被穆太妃怼了一番。
气愤地一甩袖子,挪去旁边不说话。
薄时岩眼明心亮。
见状,先拍了拍薄洪烈,然后轻声对穆太妃说:“太妃消消气,这事虽不是小事,但也不是完全不好处理。”
“为稳固局面,可以先把施氏女送回大牢,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待行刑那日,叫王爷用点手段把人换了,再救出来,也是个办法。”
闻声,穆太妃捂着胸口重咳的动作微顿,与地上的施泠泠对视一眼。
施泠泠美眸一转,对穆太妃快速点头。
示意可行。
穆太妃沉思几息,扬眉看向了薄妄言,“王爷以为如何?这样总不会再影响你的名声了吧。”
薄妄言斜眸扫了薄时岩一眼,冷飕飕的。
薄时岩连忙缩了缩脖子,又解释:“圣朝以孝治国,王爷若因为一个女子与太妃生了隔阂,背上个不孝的骂名,朝中御史对您的参奏只会更重。”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么做虽有违国法,却既全了您与太妃的母子情,又全了王爷的名声,算是两全其美之法。”
讲完,不禁觉得无奈。
方才是穆太妃差人来叫他们,说请他们为她做主。
他二人只以为是王爷因着赵京墨的事,又与太妃生气了,便气冲冲的过来了。
谁承想,竟是这等阴私之事。
穆太妃比任何人都了解薄妄言,怕他真的狠下心来要送走施泠泠。
“这样吧。”她决定再退一步,“你只要能把泠泠保下来就行,待施家事了,你若愿意就把她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若不愿意,老身亲自送她回江南,还她个自由之身。”
“自此,你与施家的这段恩义便算是彻底断绝了,老身再不勉强你任何。”
薄妄言脊背绷直,站在原地僵立不动。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母亲独自带他那几年,吃了不少苦。
出于孝心,他什么都能答应母亲。
可就这么答应了,他心里又觉得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