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繁兮追了两步,脚下的地毯很软,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她本就昏沉的脑袋被夜风一吹,愈发晕眩。
露台的玻璃门半开着,他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尽敛,却冷意逼人。
她看着裴砚钦的背影,张了张嘴,“叔叔——”
尾音还没落,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砚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倏然回身,长臂一伸,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
温繁兮的脑袋撞进他怀里,鼻尖抵在他胸口的衣料上,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站不稳还跑。”
裴砚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低又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用力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她的脊背很单薄,从上往下看去更是觉得脆弱,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有些偏高的体温。
温繁兮站稳,仰起脸看他。
廊灯的光晕落在裴砚钦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的骨相介于西方人和东方人之间,深邃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那双黑眸垂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
“我……”温繁兮张了张嘴,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砚钦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太念情,习惯用自己仅有的一切,去回馈身边每一份善意。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分彼此、一视同仁的坦诚,才最是刺人。
温繁兮还在解释,她眼眶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因为感冒,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被她这副模样浇熄了大半。
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对她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但很快,裴砚钦又把情绪抽离了,他平静地警告道,“温繁兮。”
“没有下次。”
温繁兮连忙乖顺地点头,“好。”
她悻悻地收回手,突然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寒潮来袭,室外的温度格外冷。
露台上虽然有一层玻璃作为阻拦,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站了这一会,温繁兮的手心就一片冰凉。
裴砚钦问道:“外面冷不冷?”
“冷。”
“那你还敢追出来?”
温繁兮以为他在怪她,撇着嘴低下了脑袋。
他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半推着人走回室内。
“叔叔,对不起,我下次不这样了,我真的只是……只是想谢谢你……”
裴砚钦移开些许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淡无波。
他很擅长抽离情绪,又立刻抽离了方才所有的纠葛,随口提起另一个话题,“罗福什么时候回纽约。”
骤然跳转的问题让温繁兮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道,“后天。”
克罗斯菲原本打算立刻回纽约的,但他大哥菲尔普斯去了斯诺夸尔米,强制要求他身体稳定后才能出院。
经历了他上次跳车逃跑的教训,这次他们将他看得特别严。
裴砚钦眸色微深,狐疑地问,“他能等到后天回来?”
克罗斯菲完全不能等,他恨不得立刻飞回纽约,等到伤好了再回来,绝对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温繁兮解释道,“他大哥不让他回……”
闻言,裴砚钦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感冒带来的迟钝让她反应慢了半拍,迟疑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宽大外套的袖子太长,两只小手缩在里面,露不出指尖。
“叔叔,你不生气了吧?”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依旧发烫的额头,温热的指尖贴在皮肤上。
“你的烧还没退。”他避开了方才纠结的话题,语气放软了几分,不再带着之前的压迫感,“别总操心别人的事,先顾好自己。”
***
自从裴砚钦和罗福正式合作之后,就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宴会应酬。
夜色浸透寸土寸金的罗福庄园,鎏金吊灯垂落层层叠叠的暖光,经过处理后犹如碎钻般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今夜的宴会,裴砚钦也在受邀名单之内,整个庄园名流云集,是纽约顶层圈层心照不宣的私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喧嚣繁华之下,从无纯粹的闲谈。
裴砚钦一身深炭灰西装,深入到周遭热闹的浮华中,各种交谈他处理得游刃有余,但他并未刻意融入人群。
打完照面之后,裴砚钦和付琮珉倚在树荫一侧,低声闲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散的人群。
裴砚钦指尖松松捏着一杯未动的勃艮第红酒,付琮珉偏头低声同他聊着近期的合作细则,嗓音压得极低,适配着暗处的静谧。
“罗氏这次的资金缺口比预估的大,菲尔普斯压得太狠,后续对接还要再磨一轮。”
裴砚钦微微颔首,黑眸深邃沉静,视线看似散漫游离,实则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他素来警惕性极强,越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越藏着不为人知的阴私手段。
就在这时,他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异动。
喧闹的舞池边缘,一个二十几岁的金发男生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裹挟着往外带。
动作很隐蔽,混在往来穿梭的宾客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裴砚钦的眸色,在瞬间沉了下来。
付琮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嗤笑:“又是他们的老做派。”
那几个人禁锢着金发男生离开了宴会厅,一行人走向庄园深处成片浓密的景观林后,裴砚钦和付琮珉待的地方,恰好能将一切看清。
裴砚钦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那是个二十几岁的金发男生,比克罗斯菲矮一些,肩膀更宽,眉眼间带着几分相似的傲慢。
裴砚钦猜测,他可能是罗福家族的旁支。
被带过去之后,那个金发男生似乎正在极力解释着什么,他面前人高马大的男生没有听他的辩解,短短数秒,那个男生便被几拳打趴在草坪上。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又被人死死踩住,脊背弯折,狼狈地伏在地上。
紧接着,另一个男生捏住他的后颈,力道粗暴蛮横。
一瓶度数极高的烈酒被硬生生递到唇边,瓶口抵住牙关,不由分说地往下灌。
他却被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被迫咽尽了整瓶烈酒。
空瓶很快见底。
付琮珉收回视线,抿了口酒:“别看。在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