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真多穿了一件外衣,让铜镜里自己的身形臃肿几分。
“让李相进来。”
左旋心头万般不愿,躬身退出去迎左相。
前阵子苏里正那场蹊跷命案,明眼人都看得出与李胜禾脱不开干系,偏偏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将他定罪。
只要稍作查证,便能摸清李志龙与李胜禾牵扯极深。
如今大皇子本就正处在圣上心有芥蒂的关头。
私下密会左相,若是传到圣上耳中,父子之间不知要生出多少隔阂与误会。
李胜禾听见内侍通传,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大皇子司徒真,可几乎算是他一手教养长大。
他是个怎样的人。
或者说,司徒真应该是个怎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长久以来,他步步筹谋、刻意引导,将司徒真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温顺听话,胸无谋略,心底厌憎皇室血脉,常年深陷自卑与恨意。
万事只对他一人言听计从。
“殿下……”
左相走上前,故作恭谨,正要躬身行礼。
司徒真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殿内并无旁人,左相不必拘这些繁文缛节。
当年您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刻也不曾忘怀。”
当年他流落江南,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是左相暗中派人寻到他,为他寻下安稳居所,还许诺皇室之人永远寻不到他的踪迹。
只要他不想见到皇家的人。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一旦泄露,左相必遭重罚。
“阿真,这些时日还望你体谅,我不便时常入宫探望。
圣上态度暧昧难测,我若与你走得过近,只会徒增祸端。”
李胜禾顺势顺着司徒真的手站直,抬眼细细打量他,看清眼前人五官气色的变化后,神色骤然一凝。
“阿真,你清瘦了不少?”
怎么会如此?
不可能瘦的啊。
司徒真浅浅一笑,亲自执壶为李胜禾斟满热茶:
“是,左相此前给我的药效用极好,身子一日日瘦了下来。‘’这段日子我常在殿中缓步走动,多出汗,生怕身形再复臃肿。”
如今四肢褪去多余赘肉,铜镜映出的模样看着清爽精神,心境也一日比一日开阔平和。
“你当真日日按时服药?”
李胜禾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欣喜,反倒满是疑虑。
“自然!既是左相叮嘱的法子,我必定乖乖照做。”
司徒真转身取来一张油纸,摊开递到他面前。
“之前的药早已服尽,我正想着寻您再讨要一些。”
这,怎么可能。
那油包纸,空荡荡的。
材质纹路,还真是和他当初交付给大皇子的药包一模一样。
可吃进去只会越来越胖的药,怎么还把人吃瘦了?
李胜禾压低疑虑,事后定要细细追查缘由。
莫非筹谋多年的大业,竟要提前成事?
司徒真身体日渐康健通透,他心底反倒升起浓重不安。
“你竟肯在殿中摆铜镜了?”
从前司徒真最是避讳照镜,总觉得镜中自己面目丑陋。
这份自卑与愤懑,也成了他仇视皇室的根源。
凡事遭遇不顺,尽数归咎于皇家血脉。
“嗯……我近来想通了,以铜镜端正衣衫容貌,亦是正视本心品性。
人总要看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能一辈子活在旁人的评价与流言里,左相以为对吗?”
“是、是……”
左相缓缓合上双眼,凝神探查,试图从司徒真身上寻出异样。
再度睁眼时,眼底蒙上一层灰翳。
依附在他身上的饿死鬼气息,竟荡然无存!
“你这段时日究竟做了什么?”
情急之下,李胜禾语气失控,带着几分厉声质问。
司徒真一时茫然:
“左相此言何意?”
李胜禾立刻收敛失态,慌忙转话:
“我、我是问,圣上许久不曾召你入宫商议朝政,你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司徒真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反常神色尽收眼底:
“我闲来便翻看兵书。
左相从前常教导我,朝堂纷争一如战场,无事时静心读书,复盘过往,筹谋来日。”
“老夫倒是惊讶,殿下从来兵法也不上心,何况储君之位本就该是你的,何须费心思虑日后?”
左相振作心绪,又提到过去的事:
“圣上久不召见殿下,可我听闻,陛下时常留太子在御书房彻夜议事。
长此以往,圣上心中,怕是再也没有殿下的位置了。”
好熟悉的话。
司徒真的笑容凝固当场。
“左相说得有理……”
“殿下若再不拿出几分拿得出手的功绩,臣恐将来太子掌权,对你赶尽杀绝。
太子心中,从来没有半分兄弟亲情。”
左相一看这招仍然管用,稍稍放下心。
至于饿死鬼一事,回去再慢慢查探便是。
折损一只阴鬼虽损失不小,但只要大皇子仍受自己拿捏,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大皇子仍然受他控制,这就好办了。
司司徒真蹙眉发问:
“依左相之见,该如何制衡太子?
如今大理寺受宠鼎盛,刑部尚书一职又长久空缺,不知圣上会指派何人接任。”
还是很关心政务的。
左相松了口气,恢复往日从容,直言献策:
“想要彻底击溃一人,必先寻到他最珍视的软肋。”
“左相所言极是。可太子身边贴身护卫皆是武林高手,想要近身试探,难于登天。”
司徒真手中的茶冷了,他就这么低头,慢悠悠的摇晃茶杯。
只听左相压着声音,话语却清晰地传到司徒真耳朵中。
“不如从揽月公主下手。
太子最疼惜这位养女,太子身边防卫森严无从下手,可揽月尚且年幼,动手要容易得多。”
“揽月尚且年幼,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狠绝?成年人之间的权斗,无端牵扯一个稚童……”
左相赶紧打断:
“大皇子,此言差矣,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揽月三番五次坏了你我谋划。
先前若不是她,也不会这么快查出来刑部头上。”
想到这里,他就气!
大理寺的手段有几何,他清楚得很,寻常案子少说也要耗时半月才能捋清线索。
可听说,揽月跟着叶入正去了一趟后,短短功夫便顺藤摸瓜查到李志龙头上!
“先除去揽月这个阻碍,余下之人再徐徐图之。”
左相眼中闪过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