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的赵令徽听不见清晏的自言自语,冷热交替间,只觉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
四周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红衣小姐坐在树上摇晃双腿,嘴里叼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食花蜜,嘟嘟囔囔问树下坐着的少年,“狗皇帝真要送你去守延城?”
“慎言。”少年抬头看她,“我不想又如何,皇后看不惯我,留着命便是万幸了。”
“说什么丧气话,别说是延城,就算那对狗夫妻将你赶出大齐,你也该活得光芒万丈。”
少年笑笑,将手里的花环举起来,“好看吗,送你。”
“小孩子才戴花环,你拿哄小孩的手段哄我!”赵玉贞不满道。
“我可没给小孩编过。”
赵玉贞听见这话撇嘴跃下树枝,将他从地上拽起,笑意盈盈拉着他穿过密密麻麻的桃树林往山下跑。
落花打在肩上,赵令徽仿佛闻见了花香,沁人心脾。
“去哪?”清晏问。
“你不是要去延城,自然是去镇北将军府,找周老头,让他罩着你!”
清晏嘴角露出笑意,高高束起的发丝夹杂着落花打在脸上,漫山遍野的桃花黯然失色。
随着两人跑下山坡,眼前忽然变成了高耸的城门,城外整军待发,英姿勃发的将军骑在马上身着银甲,举起手中的枪示意大军出发。
他身旁,一个比其他士兵瘦弱许多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盔甲,手中提着一柄陈旧的红缨长枪,回头往城墙上看。
红衣小姐杵在墙头上朝他挥手,手在空中比划,示意他写信。
镇北军的旗帜飞扬,待大军离开,一名穿着半身铠甲的少年骑在马上奔出城门,眼神坚毅盯着前方军队溅起的烟尘。
“周宝宝!”赵玉贞在城楼上挥手大喊,“你还真敢溜出城?”
少年勒住马转身仰头看去,不悦咬牙道:“小魔星,一早便说过,不准叫我宝宝!”
城楼太高,这么说话费劲得很,赵玉贞转身跑下城墙,提着衣摆气喘吁吁跑到马前,先和马打了声招呼,才笑嘻嘻道:“你全家都叫你宝宝,我们年龄相仿,为何我叫不得?”
“反正不准!”
“行了,不叫就不叫,叫你周离顾行了吧。”赵玉贞撇嘴道:“清晏随军去了延城,你可要帮我照顾好他,要是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哼!”周离顾不悦道:“我为何要帮你,不过路边一条野狗,偏你爱和他玩。”
“我既然认了这个小弟,自然会罩着他。你若不帮我,回头我和我哥告状,下次比武的时候让他揍你个鼻青脸肿。”
这话让周离顾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扬鞭策马,擦着赵玉贞的衣襟追随大军离去。
赵玉贞站在烟尘中,待尘土渐散,轻轻叹了一声:“望你建功立业,日后再无人敢轻视你。”
一路穿过冷清的正阳大街回到赵府,远远就见门口有人在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装了两车,以往跟随在赵明轩身边的兵卒守在马车前,已然穿好了战甲。
赵玉贞一顿,急急跑进府门,正好撞上从后院出来的赵明轩。
他一身戎装眼神坚毅,倒不像赵家其他人,文绉绉的。
“兄长!”赵玉贞叫住他,跑过去一脸担忧道:“你这是要回婺城?”
“北边不安定,镇北军出发镇压,陛下传旨命我立刻回婺城,怕北夷发兵。”
“你回京休假才半月,怎么又要走?”赵玉贞红了眼眶,咬牙道:“狗皇帝!”
“闭嘴!”赵明轩一掌拍在她脑门上,“齐京四处都是耳目,切记慎言。家中就我们兄妹俩,日后兴衰荣辱挂于己身,不要肆意妄为。我走后要用功读书,日后考取女官,我们兄妹一文一武,才能撑得起赵家。”
“我明白了。”赵玉贞上前抱住他的手臂道:“兄长,战场上万万小心,什么荣辱,门楣,哪有性命来的重要,我只想你平平安安。”
“我会的。”赵明轩道:“原老将军用兵如神,我能有什么危险?”
赵明轩是长子,整个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他从小稳重,又文武双全,原本可以入仕,安安稳稳留在京城,可赵谦希望赵家能出一个将才,日后赵家在朝中更有话语权。
为了家族期许,赵明轩十三岁便随军去了婺城,六年时间从小士卒做到千夫长,不知受了多少苦。
“你放心去,我会照看好祖母和母亲,也会认真读书。”
“乖。”赵明轩朝她笑笑,抬脚出了门。
一时间身边的人都去了战场,空落落的,赵玉贞回屋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高大茂密的槐树,呢喃道:“这书是非读不可了。”
赵玉贞的心绪遥遥传来,赵令徽觉得心里有股浓重的惆怅,似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魂魄骤然抽离,赵令徽如回魂一般睁开眼大口喘息,半晌眼前都是黑的。
“醒了?”
耳边传来清晏的声音,眼前有光透进来,赵令徽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冰凉的手掌搭在额间,赵令徽颤了颤身子,清晏又道:“烧傻了?”
赵令徽转头看他,略微摇头。
虽然面貌有了变化,棱角更加分明,可还是看得出来,和梦中的是同一个人。
若梦中场景不假,清晏随镇北军去的延城,还是皇帝亲自指派,那他绝不可能是北夷人,否则周老将军不会同意带他。
还有跑出城门的那个少年,赵玉贞叫他周离顾,他是如今的周老将军,如今延城守将周戍的祖父。
难怪那时清晏会无缘无故帮他,敛了那么多财物送去延城。
周离顾看似对清晏很不爽,他二人最后或许还是成了朋友,清晏在京中的靠山,很可能就是周离顾。
那他要做的事,他所谓的仇人,恐怕地位还在周离顾之上。
简直是疯了。
往事蒙着一层纱,让赵令徽忍不住想探究他和赵玉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少年时的亲密无间,到最后反目成仇。
脑中一团乱麻,加上今日发生的事,赵令徽感觉浑身疲惫,不想说话,干脆转身背对坐在床边的清晏,拉起被子捂住头。
清晏望着她露出的半个后脑勺,冷笑一声起身道:“赵令颐那边暂时没事,大夫依旧看不出问题,明日一早尽快启程,去了京城才能找到解毒的办法。”
赵令徽没回话,清晏将窗打开透着气,去了赵令颐房中。
赵令颐好多了,此时屋里只有她一人,倚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不躺下休息?”清晏问。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赵令颐一颤,呼出口浊气道:“躺了一天了,本想起来走走,大夫不让。”
“凋尘珠会不定时发作,躺着休息为好。”
赵令颐微微一笑,沉默片刻问:“阿姐此时……应是很难受。”
“她身体比你好,也更经得住事,不必担忧。”
“听你说完庄里发生的事,我一直在想,为何世上会有赵从这样的恶人。”赵令颐仰头忍住泪水道:“阿姐如此年少,若是凋尘珠解不了,她这些年的隐忍辛苦岂不是成了笑话。”
她们互相挂念,却都没担心过自己。
一母同胞,合该如此。
“有我在,不会。”清晏道:“你只需记住,莫问他人,保持本心即可。”
“清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若是有朝一日,我阿姐对你没用了,放她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如此要求本来很简单,一条人命而已,可她偏偏是赵玉贞。
良久赵令颐没有听到回答,再唤清晏时发现他已经离开了房间,屋里寂静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