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园长笑笑:“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能力。”
沈絮“诶”了一声:“园长妈妈,您觉得这种话还能哄住我?”
“管用就行。”
沈絮意识到套不出话,就把话题扯开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别总硬撑。女皇新政策对咱们也算好事。”
“老样子,好得很。”陈园长摆摆手,“别操心我,好好念你的书就行。我去给你拿个毯子再睡。”
“嗯。”
孩子们吃完饼干,又开始满院子跑闹,不过目标很统一,全冲着裴时霁去的。
裴时霁被围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看到沈絮悠哉地躺在树下的躺椅上,腿还翘着。
“沈絮!”
他这一嗓子没把沈絮喊过来,倒把围着他的孩子吓退了大半。
裴时霁阴沉着脸走过去。
沈絮在他走近的瞬间坐起来,拉住他手臂按到旁边,另一只手已经捏着口红往他脸上画了过去。
“你在我脸上画什么?!”
“孤儿院传统。”
沈絮收回手,亮出小镜子,“吓到小朋友的人要被画线,越吓人画得越多。”
裴时霁盯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三道红印,抬手抹了一下。
口红晕开,在颧骨上洇成一片更夸张的红。
更丑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絮:“你故意的。”
“我手不稳。”沈絮面不改色。
裴时霁笑了一下,然后夺走口红,捏住她的下巴,沈絮本能地抗拒。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小时候肯定最多。”
“……是啊。”沈絮的声音低了些。
陈园长从屋里抱着毛毯出来,看到正在给沈絮画红印的裴时霁,脸色猛地一变。
“小絮男朋友,你跟我来一下。”
裴时霁被这声“男朋友”喊得手一抖,口红在沈絮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沈絮偏过头:“园长妈妈,他姓裴。”
“小裴,你跟我来。”陈园长把毛毯往椅子上一搭,“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说完,她朝沈絮警告似地指了一下,“说你坏话,不准跟过来。”
—
办公室不大,柜子漆面斑驳,桌面磨得发亮。
陈园长示意裴时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怎么忽然想起在脸上画画了?”
裴时霁太久没听过这种长辈式的问话,顿了一下才开口:“还不是沈絮。说什么吓人画画是传统。”
陈园长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你对小絮很重要。”
裴时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您看错了。她对我纯属利用,根本没心。”
“那你还让她画?”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陈园长没再追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老旧的相册放在桌上。
“过来看看。每个孩子离开之前,都会有一本相册。”
裴时霁凑过去翻了几页,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小时候的沈絮顶着一头碎发,眉眼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就是表情有点呆,一看就很好欺负。
翻到脸上有红印的那一页,他忽然乐了:“果然是从小就欺负人。”
“其实……是反过来。”陈园长的声音落下来,“有时候是番茄酱,有时候是颜料。”
裴时霁翻页的手顿住了。
“三岁后的精神力检测结果一出来,那些半大孩子就开始动手了。”
陈园长平静地陈述,“推她、藏她的东西、往她被子里倒水。孤儿院没装监控,很多时候找不到是谁做的。”
忽然,她眉头一皱,抬手压了一下心口:“孩子,收一收精神力。老婆子年纪大了,受不住。”
“……抱歉。”裴时霁收了力,手指从相册上抬起来。
陈园长翻了一页。
这回的照片里,沈絮站在队伍最边上,袖口有一道裂口,头发也被扯散了。
“这是她五岁那年秋游,几个孩子在牛奶里放了东西。”
裴时霁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下午,她把那个领头的大孩子摁在地上,拿着餐刀,膝盖压着他的胸口。”
陈园长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忆一个很难忘掉的画面。
“她笑着说……‘杀了你们哦’。”
空气静了一瞬。
裴时霁的视线还定在那张照片上。
“我和另外两个老师用精神力才拉开她。”陈园长顿了顿,“后来醒了,小絮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分裂出了第二人格。”
“她走之前,我给了她医生配的橘子糖,告诉她生气的时候吃一颗。”
陈园长把相册又翻了一页:“她上了高中再没回来拿过,应该已经融合了。”
裴时霁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难怪她总是剥橘子。
难怪她对谁都笑,但从不让人靠太近。
他忽然想出去看看她。
陈园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翡翠石放在桌上。
翠色通透,切面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老物件。
“给你的。就当老婆子的不情之请。”
她又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吊牌,正反面分别刻着“沈”“絮”。
“我是在孤儿院门口发现小絮的,当时还在襁褓里。名字都起好了,大概是遇上了难处。我不求你能找到她父母,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小絮,她的父母并不是抛弃她。”
“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被丢下的。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我在安慰她。”
陈园长顿了顿,看着他:“但你说不一样。”
裴时霁低头看着那枚吊牌,指腹在“絮”字的刻痕上慢慢摩挲:“我说的,她未必听。”
“小絮不会随便把人带到我跟前来。她能让你看到她的来处……”
陈园长笑了一下:“你就已经是她心里那个不一样的朋友。”
裴时霁把吊牌攥进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纹。
“翡翠您留着。吊牌我带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
“我对沈絮……”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并非朋友。”
门在他身后合拢。
陈园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相册。
那张照片里,五岁的沈絮冷着脸站在队伍最边上,头发散了,但腰挺得很直。
她把相册合上。
有些孩子,注定是要自己走出去,但至少现在有人愿意跟着她走一段了。
—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些。
沈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孤儿院那扇铁门缩成个小点,又被树影遮住。
她转回头:“你和园长都说了什么?她居然叮嘱我,要与你好好的,别跟你吵架。”
“说你坏话。”
“……行吧,能让园长妈妈高兴就好。”
她闭上眼睛假寐。
车厢内安静了,裴时霁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直没移开。
沈絮受不了,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手臂搭在他肩侧,低头看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裴时霁没说话,目光还是定在她脸上。
沈絮笑了一下:“不说话我可要亲你了。”
她以为他会躲开,但下一瞬,他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来。
急促又克制,像忍了很久。
沈絮被吻得往后仰了仰,他的手已经扣住她腰侧。
过了好一会儿,他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没平复。
“沈絮,我们交往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会受伤。那些害你的,都会付出代价。”
沈絮垂着眼。
几秒后,她说:“我不愿意。”
裴时霁的手指在她腰侧骤然收紧,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说的,就像要为了我与全世界为敌。”
沈絮抬眼看着他,“可为什么我要为了你一个人,对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