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学校的气氛变了。
宿舍里少了一个人。
陈敏搬到了隔壁宿舍，床铺空了出来，铺板上搁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旧报纸。
方同学把她的脸盆从床底下挪到了那张空铺上，说反正也没人住，多放一个盆不碍事。
刘小梅说这下好了，宿舍里不用每天早晚看人脸色。
没有人接她的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秀兰把藤条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笔记本搁在枕头底下，讲义夹放在床头的铁管架子上。
她从箱子里拿出孙爱莲给她带的酸豆角，拧开盖子闻了闻，酸味还在。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窗外那排白杨开始萌芽了。
宋巧芝主动来找她。那天下午没课，秀兰在宿舍里做周老师布置的习题，听见有人敲门。
她抬起头，宋巧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她归还过的笔记本。
书脊磨损得比之前更旧了，封面上矿务局地质科几个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我上次忘了把这个一起还你。」
宋巧芝把本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新的练习本，牛皮纸封面。
「这是我在供销社买的。公式汇总表我抄了一份在新本子上。原来那份纸太薄了，翻几次就破。」
秀兰接过笔记本翻了一下。
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拿透明胶带粘过。
大部分还在。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拿起宋巧芝给的那本新练习本。
牛皮纸封面还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公式抄得整整齐齐，从函数求导到排列组合，每一个等号都用直尺比着画出来的。
「你爸的事怎么样了。」
宋巧芝在床沿上坐下。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我回去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一份旧文件拿出来了。是他当年在测量队时用过的原始记录表复印件，六五年五月那批数据的底稿。他说这份底稿当年被赵德海从档案室抽走了，他私底下留了一份，压了十几年。」她把那份复印件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说他愿意作证。不是为你，是为他自己。赵德海已经被带走，陈副矿长也被审查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就想赶在被问话之前先站出来。」
秀兰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
纸张发脆，折痕处已经快裂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和坐标，最下面一行的储水量预估数字是四千八。
她看完把复印件还给宋巧芝。
「开学之前我帮你把这份材料交到矿务局工作组。程技术员认识韩组长。」
宋巧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矿务局的字样，是孙爱莲从医院食堂拿的。
「你缸子里泡的什么。」
「酸豆角。我婆婆腌的。」
宋巧芝看了又看，才说了一句她家以前也有这样的缸子。说完就走了。
周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了校际数学竞赛的选拔方式。
每个班推荐两个人参加校内选拔，最后全年级选三个名额。
他念名单的时候秀兰正在低头做题。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把头抬起来。
和她一起被推荐的是陈敏。
消息公布以后刘小梅在食堂里撞了一下秀兰的肩膀。
她端饭盒从打饭窗口挤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陈敏那边努了努下巴。
「你看见没，陈敏的饭盒里全是肉。她最近每顿都加菜，说是寒假请了个退休数学教研员每天补课。她爸给她找的人，花了不少钱。听说那个教研员以前是省里出竞赛题的。」
秀兰把饭盒里的白菜翻了一下。
她的白菜里搁了两个干辣椒，炒得焦焦的。
她在想陈敏寒假请的那个教研员姓什么，会不会和周老师在省煤炭厅培训处编教材时共事过。
她没有额外的资源，还是去周老师家补课。
周老师把新出的一套模拟题推到她面前，自己端了杯茶坐在旁边。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热，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
「陈敏这个寒假没闲着。她父亲给她找了个退休老教师每天补课，花了不少钱。」
「听说了。」秀兰把第一道题写完了，搁下笔。
「不用跟她比快。比稳就行。」周老师把自己茶杯里的水添满了，「数学竞赛考的是基本功。基本功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秀兰把第二道题也写完了。
她在纸上画完辅助线，笔尖在交点上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程建国教她画辅助线时也是这么教的，过顶点作底边的平行线，内错角相等，同位角相等。
校内选拔考了一整天。
上午两场，下午一场。考场在学校的梯形教室里，暖气片在墙角咣咣地响着。
考完以后秀兰从教学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操场边那排白杨在夜风里晃着枝条，新发的芽尖还没展开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
陈敏站在学校门口。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书包挎在肩膀一侧。
路灯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边亮一边暗。
她没有看书，没有等人，就是站在那里。
秀兰本打算走另一边绕过去。
她绕了两步，忽然听见陈敏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周围只有她们两个人。
「我爸被人举报了。和赵德海一起被查的。家里现在连电话线都拔了。」
秀兰停住了脚。
她站在离陈敏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
陈敏没有转头，下巴往衣领里缩了一下。省城的初春风很大。
「是不是你们家的人举报的。」
秀兰把手里的铅笔盒夹在腋下。
「举报赵德海的人是当年地质科的副科长，被赵德海压了十几年。不是你爸，也不是程家。」
陈敏转过头来看着秀兰。
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骄傲，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嘴唇动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说不上是不是笑。
「我爸在赵德海手下做了很多事。我从小就知道。但我从来不敢问。」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程技术员躺在床上两年多，你从嫁过去第一天就替他翻身擦身子。我在宿舍第一回听到你的名字就查了你的档案。不是教务处那张表——是矿务局内部通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秀兰没有说话。
「查到赵德海手下姓钱的干事在你考完试之后堵在红榜前面拦你。查到我爸和赵德海一起在安全检查组签过字。我查了你多长时间，就瞪着眼看了我爸多长时间。」她低下头、
「从小他就教我，敌人要一个一个打倒。我没想过敌人是谁，我以为敌人就是你。」
校内选拔赛成绩第二天就公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