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从机修厂赶来。
一进门就问耿师傅让他来问一声,省城那边定了没有。
秀兰说定了。
赵德海停职了。
何建设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竹床上,说了两个字:「好。好。」
他把脸埋进手里搓了好几把。
然后抬头看着他姐笑了一下,露出虎牙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豁口。
老范晚上也来了。他在八仙桌旁边坐着喝了一杯水,说矿上的人都传遍了。
说老程家那个断了腰的技术员把赵副局长扳倒了。
扳倒赵德海的不是他爸程大柱,是他程建国自己。他收集的图纸,他找的证人,他翻出来的补测报告。
秀兰拎着水桶从水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个排队打水的家属在说这件事。
她没有停。她拎着水桶往回走,步子很稳。
水在桶里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地散开,又慢慢地消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躺在床上两年多,这件事终于从他身上卸下来了。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里。
程建国还坐在书房窗户跟前。铅笔划纸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悉数落在那些排了十几年的图纸上。
晚上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
赵德海被停职了。
但他手下那些人还在。
政治部那个姓钱的还在。那个塞纸条的人还在。
院墙外面的那个人影是谁,纸条上那行字是谁写的,还没人知道。
她把被子拉到胸前,翻身看着走廊里那盏小夜灯。灯还是亮着的。
程大柱是傍晚到的家。
吉普车把他送到北区路口,他让司机停了,自己走回来的。
秀兰在灶房里切菜,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菜刀顿了一下。
她撩开门帘往外看,程大柱站在杨树底下,正拍大衣上的灰。
那件旧军装还是走时候穿的那件,袖子上的三个焦洞还在,但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比走之前深了。
他在长途汽车上坐了一整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着。
孙爱莲从东屋出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秀兰听见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然后把案板上那条已经化冻的羊腿拎起来,一刀剁下去。
「加个菜。」孙爱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程大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搁下杯子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厅长亲自批的。赵德海停职审查。省厅派了工作组,下周到矿上。」
何建设从竹床上蹦起来。
「程叔,真办成了!」
程大柱点了下头。他把搪瓷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办是办成了。但工作组没到之前,矿区这边还是赵德海的人说了算。省厅的文件下到矿上,要经过政治部的手。政治部那个姓钱的还在。赵德海虽然停了职,但他的办公室还没封,电话线也没拔。我回来之前局长给我透了底。赵德海今天上午还在办公室打电话,打了三个。一个打到政治部,一个打到省城,还有一个不知道打到哪儿。」
程建国从书房把轮椅推出来。「省城那个,应该是在找他在省厅的后台。政治部那个是安排人手。第三个?」
「第三个可能是邻城。」程大柱把搪瓷杯搁下,「陈敏她爸那边的矿务局。赵德海跟邻城矿务局的关系一直没断过。」
秀兰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红烧肉,炖羊腿,酸豆角炒肉末,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碗孙爱莲现擀的手擀面。
程大柱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又放下。
「先吃。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慢。
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倍,但每个人夹菜的动作都慢了。程大柱把羊腿上的肉剔下来分给秀兰和何建设,自己拣骨头啃。
孙爱莲吃了半碗面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程大柱把碗里的面汤也喝干净。
程建国夹了两次酸豆角,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敲门。
不是自行车铃铛。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很短,哗啦一声,然后是碎玻璃渣子落地的细碎声响。
秀兰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推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东屋的窗户上破了一个洞。
玻璃从中间炸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中间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地上躺着一块煤块,拳头大小,黑得发亮,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两半。
煤块上绑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拴着一张纸条。
程大柱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煤块,弯腰把纸条从麻绳上扯下来。
纸条是撕下来的旧报纸边上裁的,边上还留着印刷字体的半个标题。
上面写着一行字:「省城挡不住。等着。」
程大柱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条揉成一团。
秀兰从他手里把那团纸拿走了。
她没有展开看,也没有说话。她走进灶房,拉开炉门,把那团揉皱的纸扔进了灶膛里。
煤火舔上来,纸团在火焰里卷了一下,从边缘开始变黄、发黑,然后呼地一下着了。
她把炉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何建设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根竹竿,正往院墙外面张望。
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枯草在风里晃着。
「跑了。」何建设把竹竿放下来。
程建国坐在堂屋门口。他没有出去看。他把轮椅停在门框边上,手里握着那支铅笔,铅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小黑点。他说:「明天让老范去矿区玻璃店划一块新的。尺寸跟原来那块一样。」
秀兰把地上的碎玻璃碴子扫进簸箕里。
玻璃碎片在扫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一片比较大的碎玻璃尖朝上卡在青砖缝里,她蹲下来用手指头抠出来,碎玻璃边缘锋利的断口在手上割了一下,她缩回手,拿抹布包住继续扫。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不是老范。老范敲门的节奏是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这个敲门声很急,指节砸在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像是单位里的人催填报表。
秀兰拉开院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只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