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把面碗往前推了推。
「先吃面。」
程大柱把面吃完了。
吃面的声音比平时响,呼噜呼噜,像是在给肚子里填够燃料。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当的一声响。
「局长让我明天去省城。带着建国那套图纸、补测报告、郑启明的证词,还有宋连发的原始数据。省煤炭厅下了文件,厅长要亲自听汇报。」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赵德海在省厅的人也在查他。他翻了那么多人的旧账,现在轮到别人翻他的了。」
孙爱莲端起空碗进了灶房。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上。
瓷碗在搪瓷盆底磕了一下,声音不响。
她洗完了碗,把碗搁在碗架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是平的,但秀兰看见她的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很久才放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三天。」程大柱站起来,「坐明早的长途汽车。」
「矿务局不是有吉普车。」
「局长说吉普车不能派。派了就等于告诉赵德海有人在查他。」程大柱把外套拎起来披在肩上,「自己坐长途汽车去,没人知道。」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
「爸,你到了省城以后,先去煤炭厅招待所住下。别住别的地方。招待所有内部电话,方便联系。厅长要是问你补测报告上那个数据的具体情况,你把郑启明那封材料给他看。别的话不用多说。」
「我知道。」程大柱站在八仙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怕我说太多。」
「你有个毛病。别人问一句你答三句。赵德海的事,说多了反而给了对方说话的余地。只讲数据。不作发挥。让他们看文件就行。」程建国将轮椅往后退了一步,「我爸这个人一激动就容易往大处说,但数据不需要激动。」
程大柱笑了。笑得不响,是从喉咙底涌上来的那种闷笑。
「这几年你躺在床上不说话。现在一开口就来管我了。」
父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程大柱高,站在八仙桌旁边像一尊铁塔。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着,仰着头看他。
他们长得不像。程大柱方脸阔嘴,眉毛粗得像扫帚。
程建国瘦,脸上骨头多,但眼睛是跟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挪开的目光。
半夜秀兰起来添煤,听见东屋里还有声响。
程大柱没有睡觉,在翻什么东西。
透过门缝能看见台灯亮着,他弓着背坐在桌前,旁边摆了一只打开了的旧皮箱。
箱子里有几枚军功章和几页黄脆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了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天亮之前秀兰又起来了一趟。
程大柱已经走了。
长途汽车最早一班五点半,他得赶到长途汽车站。
孙爱莲在西屋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秀兰没有叫她。
她把炉子通开,坐上水壶。水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推开院门去收铁皮门上夹着的东西,门板一开,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门缝里滑下来。
她弯腰捡起来。
字迹从纸背透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铲子在冻土上砸出的印痕:「收回你的破纸。省城等着你的是刀。」
秀兰把纸条拿进屋的时候程建国正点着台灯伏在图纸跟前。他接过纸条,什么也没说。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那页借阅记录旁边。
两张纸,一张是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记录,一张是从院门缝里塞进来的新恐吓。
他把台灯压低了一点,让光圈罩住两页纸边。
然后拿起铅笔继续画图,手没有抖。
孙爱莲从灶房走出来,把纸条从程建国手边抽走了。
她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然后走进灶房,把纸条塞进了炉膛里。
纸条在火焰里卷了一下,从边缘开始变黄、发黑、火舌一卷化为灰烬。
她把炉门关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煤灰。
隔着炉膛的铁皮门,火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去上班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房门框上,「晚上回来。」
秀兰送她到院门口。
孙爱莲骑上自行车,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她骑出去十几米,又停住了。
一脚撑在地上,回过头来看着秀兰。
她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眼角的,嘴边的,眉心那道竖纹深深的一道。
但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只是干干脆脆地把需要交代的事交代完。
「锅里还有粥。建国吃药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水房的钥匙在碗柜第二个抽屉里。」
秀兰站在杨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北区路口。
下午许翠兰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菜篮子挂在臂弯里,黄瓜的刺上还挂着水珠子。
她男人刚从井下上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赵德海在矿上放了话。说程大柱这次去省城,去了就别想再回矿务局。这话不是公开说的,是他在技术革新小组的会上跟旁边人说的。旁边人传给了我男人。我男人说矿上的人都在传,说老程家这回硬碰硬,矿上这下真要炸锅了。」许翠兰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臂揽着,「秀兰,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们家到底打算怎么弄。」
秀兰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她没有看许翠兰。她看着远处的井架。
「等他回来。他去告赵德海了。」
许翠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
「告就告。赵德海这个人早就该倒霉了。就是大院里这些人不地道,风往哪边刮人就往哪边倒。程叔在的时候都往前凑,程叔一被停职,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她重新端起菜篮子,「你们家的事全矿都在看。矿工家属区你们北区有些人不敢说话,但南区的人不怕。有什么事叫我们。」
说完转身就往南区走了。步子还是老样子,快而短,扁担似的在土路面上蹬出一串密密的足迹。
秀兰推着程建国从机关楼回来以后整个下午都在菜地里拔草。冬天菜地没什么活了。
地已经冻实了,一铲子下去只留下个白印子。
她蹲在垄边拔干枯的草须,把草须拢成一堆。
手冻得通红,攥不住细草。
草在指头上绕了好几圈,她使劲一扯断了。
晚饭前何建设过来了。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从机修厂赶来,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包袱。布包袱里是耿师母蒸的羊肉包子,十个,用棉布裹了好几层。
「姐,师父让我来陪你们。矿上保卫科的人今天在机修厂附近转悠了好几趟。师傅说他们不像是来联系工作的。」
他把布包袱放在八仙桌上,「今晚我睡堂屋。把竹床支起来。明天我坐最早一班车去省城找程叔。我爸走太早了,没等到我和他一起去。姐,程叔去告状,身边得有个自己人跟着。」
秀兰把十个包子码进碗柜里。码完了转身看着建设。
他已经把竹床从储藏间拖了出来,横在堂屋中间,正在往上铺褥子。
他弯着腰扯褥子角,后颈上一道机油渍还没洗干净。竹子床骨在他手底下吱嘎吱嘎地响。
她想说不用,但她没说。
她弟的脾气她知道。他说要留下,谁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