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琴走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
秀兰照常过日子。
早上五点起来生炉子,熬粥,蒸窝头。
给程建国擦身,倒便盆,推他去书房。
菜地里的冬草该拔了,她蹲在垄边上拔了一上午,手指头冻得通红。
许翠兰来借酱油,站在灶房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应着,但心里在算时间。
省城一来一回,最快两天。今天该有信了。
程建国反而平静。
他每天早上坐在书房窗户跟前,面前摊着那张图纸。
图纸背面写着三个名字:阎庆国,宋连发,郑启明。
三个名字中间连着两条铅笔线。
他有时候拿起铅笔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两笔,又搁下。
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就看着窗外那架井架出神。
「你不急?」秀兰把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急什么。」
「赵雅琴两天没消息,万一她姨父不肯说。」
「她姨父会说的。」程建国把搪瓷杯端起来,没有喝,放在手心里捂着。
「郑启明这个人,当年在测量队是出了名的老实。老实人胆子小,但老实人也有一个毛病,憋久了会炸。他憋了十几年了。赵雅琴要是拿阎庆国的名字给他看,他那根弦就断了。」
秀兰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他的搪瓷杯拿过来,续了热水,又放回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雅琴这个人骨子里跟她父亲不一样。」程建国把杯子搁下。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省城回来那天她就在找路了。帮她妈找证人,也帮她自己找出口。」
他把铅笔拿起来,转了两圈。
「她会回来的。」
下午秀兰去水房挑水。
许翠兰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看见她来,把声音压低了。
「这两天矿上在传赵德海的事。说他被省厅的人盯上了,有人在查他。老范他徒弟说,好像跟什么补测报告、地质数据有关系。」
许翠兰把菜叶上的黄叶子撕掉,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不清楚。」秀兰把桶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了水。
「不清楚就好。」许翠兰把菜篮子拎起来,甩了两下水。
「这个人早该被查了。」
她端着菜篮子走了。
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矿上的消息传得真快。
范景林那个徒弟嘴巴不紧,什么事到了他嘴里第二天就传遍了。
也好。
赵德海最怕的就是事情被摊开。
第三天傍晚,秀兰正在灶房里切白菜,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许翠兰那种碎步,也不是老范那种急匆匆的皮鞋声。
是高跟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嗒嗒嗒,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秀兰放下菜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门口。
赵雅琴站在杨树底下。
她穿着那件驼色呢子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发尾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好几绺。
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眼睛下面那两团黑青比走之前更重了,像是连着两宿没有合过眼。
她手里拎着那个棕色皮包,皮包的边角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的。
秀兰把院门拉开。
「进来。」
赵雅琴迈过门槛,脚步在青砖地上比平时沉。
她走进堂屋,把皮包放在八仙桌上。
皮包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响,里面装了什么重东西。
「婶。」
她叫了一声。
孙爱莲从东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见赵雅琴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赵雅琴两只手捂着杯子,手背上干得起了一层细碎的白皮。
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程建国从书房里把轮椅推了出来。
轮椅停在堂屋中间。
他看着赵雅琴,赵雅琴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八仙桌上面碰了一下。
「你找到了。」程建国说。
赵雅琴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杯子上松开,拉过皮包。
拉开了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是旧的,封口上的麻绳已经磨断了,重新换了一根白棉线扎着。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封口上,停了片刻。
「我姨父给的。」
她把棉线一圈一圈解开。
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矿务局测量队的原始记录表。
日期是六五年六月八日。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三号巷道采空区的测量数据。
最高一行写着:预估储水量约四千八百立方米。
字体是钢笔楷书,一笔一划,很工整。
旁边附着一行细小瘦长的小字:校核:宋连发。
第二张是同一份数据表格的修改稿。
日期是六五年六月十一日。
储水量一栏被人用红笔划掉了原来的数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一千九百立方米。
红字旁边签着一个名字:赵德海。
第三张是一份写在信纸上的证词。
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秀兰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开头写着本人郑启明,原矿务局测量队记录员。
中间写着六五年六月十一日赵德海到测量队拿走原始数据的具体经过。
末尾写着一句话:「我亲眼看见赵德海用红笔将四千八百立方米改为一千九百立方米。以下属实,愿负法律责任。」
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还盖了一个私人印章。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炉子里火苗跳动的声响。
秀兰把手按在桌沿上。
她的手指头压在木头纹理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年轮。
「这个数字。」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我当时下井的时候不知道。水泵排水量是按方案设计的。方案是按一千九算的。实际水是四千八。差了不到三千立方米。水泵抽不及,水涨上来。我关了排水阀以后水已经齐腰了。那根钢梁在水里泡了好些年,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冲过来,它松了。」
但秀兰看见他把那张原始记录表从桌上拿起来,两手捧着。
他的手指头按在那个四千八的数字上,指尖在发颤。
那种颤抖不是刻意压的,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在颤。
这是他的腰。
他躺了两年。
他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那两年,水还在井下流着,水泵还在转着,数字被红笔改过了,压在档案室最底层。
「你姨父为什么以前不说?」秀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怕。」赵雅琴把手搁在搪瓷杯上,「我爸当年改完数字以后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跟他说,你要是说出去,你一家人的户口都别想要了。那时候他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他不敢。」
「现在敢了。」
赵雅琴抬起眼来,「是我跪着求他的。」
「我妈留下的护士手册里只写了两件事。一件是阎庆国的床位号,一件是一句话: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天灾。这句话我妈压了大半辈子。她快不行的时候我在帮她收拾东西,她指着那个本子说不出话。在省城翻箱那天我才看懂她指的是什么。我在姨父家门口等了两天。第一天他没开门。第二天开了门,让我进去。他把我妈那本护士手册还给了我,上面我妈的字他还认得。他把证词写好递给我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他说他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他胆小了一辈子,现在孩子都成家了,他就剩这一件事了。」
秀兰把手中攥着的抹布放在桌上,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孙爱莲那句话、
赵雅琴不只递了条线。
她递过来的是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封在旧档案里十九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