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没有看秀兰,但他知道她站在门口。
「你父亲当年在地质报告上签字,签字那页还有另一个人。你姨父郑启明。那份补测报告被压了十几年,他和宋连发都知道实情。现在阎庆国找到了,他的事情你爸已经搞清楚了。矿上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原原本本定案。」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但还有一个人,宋连发。测绘组那位。他留下了一份手写的记录,是你姨父给藏起来的。你姨父这些年被调来调去不敢说一个字,是因为他手里捏着唯一的一份原始数据。你爸也怕你姨父忽然开口。」
赵雅琴的脖子上浮起一层薄汗。
她把膝盖上那双揉皱的手套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算一排怎么也对不拢的账。
然后她抬起眼来,眼神里那层播音员式的平静终于碎了。
「我从小到大都听他的。他让我读播音我就读播音。他让我去宣传部我就去宣传部。他让我调到省电台我就调。我从来没有违抗过。我连找对象都要看他脸色。」
她站起来,把那双皱巴巴的手套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头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在省城这两年,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去省城不是为了追求上进,是因为我爸想让我离矿区远一点。他怕我发现那些事。但我还是发现了。」她看着程建国,「透水那年我才十几岁,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慢慢知道了,又不敢说。因为他是——我爸。」
她停顿了一下。堂屋里很安静。秀兰听见灶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搪瓷盆里。
「这次我从省城回来,不是探亲。是我在省城听到了风声。他在电话里跟别人说,程家那个儿媳考上了,不能让她入学,否则会查到不该查的事。我就回来了。我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最后发现他的手段还是老一套。只不过这次的牌是你们的,还是我的,他不在乎。」
「所以你不是帮我们。」秀兰靠在灶房门口,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上,「你是帮你自己。」
「对。帮我自己。」赵雅琴转过身来面对着秀兰,语气忽然变得很急切。
「你这么想也对。我帮他做了太多事。他让我接近建国。透水以后他让我以慰问的名义来矿务局,观察程家有没有告状的迹象。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心思,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怕程叔翻他的底。我不是一个清白的人。我现在做的事,只是不再帮他维持那个假的样子。」
程建国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不帮他就够了。你爹是你爹。你还没拿过纸笔篡改任何一行数据。你已经做了你不知道的事。你那个护理包,你妈留下的那个,地址写得很清楚。阎庆国旁边那张病床睡的就是你妈。她是当时唯一一个去过矿井口送急救箱的女性。你带回的那个地址不是地图,是你妈和证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赵雅琴捂住了嘴。她背过身去站了半晌。
秀兰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等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和上回不一样。上回是绷着的,这回是碎了以后重新拼起来的。
「我明天去找姨父。他在省城第三中学。我怕他不会对我开口。」她拿起桌上那双皱巴巴的手套,「他跟我爸断了联系很多年了。他怕我爸,也怕你们。他谁也不信。」
程建国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背面写了一个名字,递给她。
「把这个给他看。这是阎庆国的名字和现在地址。他当年在部队见过的通讯员。他现在找到了,我爸会把他接到矿务局住一阵子。郑启明看到这个名字会认。」
赵雅琴接过那张纸片。她的目光在阎庆国三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纸片装进口袋里。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程建国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回头。
「找到了别声张。往回寄的挂号信寄到机修厂何建设处,别寄到矿务局。」
「为什么寄到机修厂。」
「因为矿务局的信都会经过你爸的眼线。」程建国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但机修厂的收发室是耿德昌的徒弟在管。耿德昌是我弟弟的师父。这条线没人动得了。」
赵雅琴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秀兰站在杨树底下看着她走远。
赵雅琴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播音台的节奏上,今天她走路像卸掉了那个节拍器。
驼色大衣在矿区灰蒙蒙的风里晃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过了水房,过了机关楼东侧门的坡道,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去了。
从省城回来时是坐吉普车,回去时她自己打了长途汽车的票。
秀兰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大概知道。
秀兰回到堂屋。
程建国还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图纸。
图纸背面写着两个名字:阎庆国,宋连发。
两个名字中间那根铅笔线被擦掉了,现在写着一个新的名字:郑启明。
三个名字连成了一条线。
「赵雅琴去找郑启明,郑启明知道宋连发在哪儿。你爸去调阎庆国的档案。」秀兰站在书房门口,「三条线都在跑。」
「三条线跑得再快,也要看赵德海下周一的外调。」程建国把手里的铅笔搁下,「不过跑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三个人可以证明当年的真实数据。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秀兰走进灶房,打开水龙头洗菜。
菜叶被冷水冲得簌簌响。
她在水声里想着赵雅琴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从小到大都听她父亲的,从来不敢违抗。
她说她爸在动用权力整已经瘫了的英雄和他的家人时,她接受不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不是讲给别人听的话。
那是她压了好多年的话,终于被自己说了出来。
秀兰把洗好的菜放进漏篮里,抖了两下。
水珠子溅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干净了。
做晚饭的时候她多切了一盘菜,是赵雅琴带来的枣泥饼旁边搁着的那种腌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