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把那一页纸放在桌上。
「六月十二日。透水是六月二十日出的。他借图的时候,水泵房的排水阀已经按我原方案装上了。他借走图,画了修改意见,压了方案,没动工。等到透水那天,三号巷道排水管堵了,水泵房来不及排。」
他把手指头压在借阅记录上。
「我要找的不是这一页。我要找的是他压方案的这八天里还动了什么。老刘还说过什么。」
老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老刘说,六五年六月的档案柜里除了图纸以外还有一份补充地质报告。是后来补测的。那份报告不在柜子里了。」
程建国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秀兰,推我去档案室。」
机关楼已经下班了。
老范拿钥匙开了侧门。
走廊里黑着,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秀兰推着程建国上了三楼。
档案室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球混在一起的闷味。
铁皮柜在暗处立着,那些编号已经掉光了的旧柜子还在老地方。
程建国让秀兰把他推到最里面那个灰扑扑的矮柜前面。
「六五年五到七月的柜子。」他把柜门拉开,「老范,把最底下那摞拿出来。」
老范蹲下来。柜子最底层堆着一摞没有编号的档案袋。
他把最上面那几个拿开,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口折着,没有封。
他抽出来递到程建国手里。
程建国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旧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补充地质报告的副本。
纸张右下角盖着作废章。
报告日期是六五年六月十四日。
标题写着三号巷道采空区储水量补测报告。
他把报告翻开。
第一页是文字说明,第二页是数据表格。
翻到数据表格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表格上写着:经补测,三号巷道老采空区预估储水量约四千八百立方米。
下面另一行笔迹是修改后的数字:一千九百立方米。
秀兰站在轮椅后面。
她看见他按在纸面上的手指头收紧了。
两个数字。
一个四千八,一个一千九。
差了将近三千立方米的水,全部压在一条巷道的头顶上。
他当年下井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数字。
他只知道水泵房的排水阀按方案装了,但是排水量不够。
水来得太快。
他不知道水来得快是因为有人把将近五千立方米的水写成了一千九。
程建国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落款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赵德海。
下面是另一个名字,笔迹潦草,但还是认得出来:
测量员宋连发。
「宋连发。」程建国把报告放在膝盖上,「这个人调走了。」
「调到哪儿了。」秀兰问。
「不知道。」程建国把报告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遍,「但这份补测报告当年被标了作废。作废的报告应该销毁。它没有被销毁,说明有人把它藏在档案室最底层。藏它的人害怕。」
他把报告装回信封里。
「赵德海怕的不是这张图。他怕的是这份补测报告上有宋连发的原始测量数据。现在还有一个人,是当时在这份报告上签字的人。宋连发如果还活着,赵德海就睡不着觉。」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折好,放在自己膝盖上。
老范推了推眼镜,忽然想起什么。
「宋连发,这名字我在哪儿见过?上次你让我查赵德海的关系网,测量队那边登记本上好像有这么一个名。签了字第二天就被调到了邻省。」
程建国沉思了一会儿。
他把信封连图纸一起搁在膝盖上,拉过毯子盖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秀兰把程建国推进书房。
他把那份信封放在桌上,又把老范拿来的借阅记录那一页纸摊在旁边。
然后他撑着桌沿站起来了。
用手撑着桌沿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手抓着门框。
他撑着桌子站了十几秒,脸上的汗从鬓角淌下来。
「你干什么。」
「站起来看看。」程建国说完又坐回轮椅里,两条手臂撑得发颤。
「在档案室里我一直在想。透水那天我跑了三趟。第一趟把人推到罐笼里,第二趟去关排水阀,第三趟往回跑的时候水已经齐腰了。我捞住的那根钢梁松了,整根砸下来。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他们写成了不到两千。差了不到三千立方米。砸断我腰的那根钢梁本来不会松。它松了是因为水太大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
但秀兰看见他把那份借阅记录攥在手里,纸边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块。
秀兰走过去把他攥着纸的那只手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掰开。
纸已经皱了。
她把纸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纸页上七月的编号被他的手指头蹭花了,边角上的字迹也被汗渍洇糊了。
但那张纸底下压着的地质报告上,两个数字还是清清楚楚。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数字。
她蹲在他轮椅前面。手肘搁在轮椅上。
「你说还有一个当时签了字的人。就是你爸说的那个调走了找不着的?」
「宋连发。」程建国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赵雅琴上次提到她姨父也在测定站待过。那个人如果跟宋连发同时期,很可能知道宋连发调去了哪儿。」
他把台灯拉低了一点。
「赵德海现在拼命压制程家,是因为怕我手里的图纸和他的旧账串联起来。他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补测报告。他也不知道我爸手里还有一份他山西战友的儿子的事。他更不知道当年还有一个跟宋连发同时期签字的人。那个人被调走以后,一直没人提过他的名字。赵雅琴的姨父可能知道。」
老范隔着门框插了一句。他刚才一直在堂屋里没走,手里搓着搪瓷杯。
「赵雅琴上回来矿上,找的不是宣传部的旧同事。找的是医院妇产科。孙护士长知道。」
秀兰回过头,「婶,她找你了吗。」
孙爱莲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窝头。
「没找我。找的是妇产科一个老助产士。那个老助产士后来调去了邻省省城医院。建国他爸要找的人也在师范学校。师范学校和省城医院在同一个城市。」
她把窝头放在桌上。
「赵雅琴比她父亲聪明。她不是来撇清自己的。她是在找人。她找的人可能跟她母亲有关。她母亲当年在矿务局医院当护理干事,跟测量队的人认识。」
秀兰把窝头掰开,热气在灯下散成白雾。
程建国在书房里把铅笔拿起来,在图纸背面写了一个字:阎。
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字:宋。
两个名字隔着一行空着的横杠,中间还没连起来。
但那个空行已经不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