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从机关楼那边过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文件。
看见秀兰,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矿上年底事多,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北区路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老范这个人,没事的时候话很多,有事的时候话就少得可怜。
下午孙爱莲从医院回来。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八仙桌旁边,半天没动。
秀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她,眉心里那道竖纹比平时深。
「婶,你累了?」
「年底医院忙。」
孙爱莲站起来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帮秀兰择豆角。
手指头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择了三根,停一下。
又择了两根,再停一下。
晚饭桌上程大柱没回来。
孙爱莲说矿务局开会,不用等。
秀兰把菜端上桌,给程建国盛了一碗面条。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今天有人来家里没有?」
「没有。」
「没事。」他继续吃面,但腮帮子动得快了。
面上平静,牙根却在使劲。
吃完饭秀兰洗碗。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动静。
没有铅笔划纸的声音,没有翻书的声音。
她擦干了手走进去。他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图纸,铅笔搁在旁边,没有拿。
他看着窗外那团橘黄色的井架灯。
「你今天不对,老范不对,你妈不对,你也不对。」
程建国转过头来。
「赵雅琴回来,跟矿务局最近的变动有关。」他说。
「她父亲那边有些事,什么事现在还不清楚,老范今天去机关楼查档案的时候碰见她了,她让老范带句话给我,她说她回来不是找麻烦的,别的没说。」
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搁在桌角上。
赵雅琴上回走的时候她说没在意。
那是真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赵雅琴不声不响地回来,老范吞吞吐吐,孙爱莲脸色不好,程大柱晚饭都不回来吃。
所有事情叠在一起,像冬天压在杨树枝上的雪,一层一层往上摞,不知道哪一层会把枝条压断。
「如果真的有事?」
「如果真的有事,天塌下来有我爸撑着,我爸撑不住有我撑。」
秀兰站起来进了灶房,拎起炉子上的水壶。
热水倒进搪瓷杯里,蒸汽扑上来糊了她的眼睛。
她把杯子端进书房,搁在程建国手边。然后回了西屋。
半夜秀兰被一个声音拽出了睡意。
自行车轮胎碾过砂土路面,沙沙的,由远及近。
然后是脚步声。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秀兰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西屋门口。
堂屋的灯被拉开了,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程大柱站在八仙桌旁边。
他的军大衣上全是土,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根白头发从鬓角竖起来。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底下有一道干了的唾沫印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累。
她见过这个人暴怒的样子,也见过他痛快狂笑的模样,但从没见过他的脸绷成现在这样。
整张脸像一块被焊在骨头上扯不下来的铁皮。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一看是空的,哐当一声顿回桌面,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孙爱莲从东屋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棉袄,头发散在肩膀上。
「怎么了?」
程大柱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他抬起眼皮环顾了一圈堂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孙爱莲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
程建国从书房把轮椅推到了堂屋。
「爸,什么事?」
程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
纸是皱的,被揉过,又被展平了。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红色格子,格子里填着字。
纸头上印着矿务局的红头。
「有人实名举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何秀兰不具备报考资格。」
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没有人去关。
「举报人是谁?」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程大柱把那张纸翻过来。「不知道,明天教育科的人要来当面核实。」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核实就核实。」
「我没撒谎,我爹的事我从没瞒过,我没造假。」
「闺女。」程大柱隔着桌子看她。「不是你没造假就没事,有些人不讲理,他们就是想拿这事做文章。」
「你进程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出身。这些人打不着我,就打你。」
秀兰没有说话。
灶房里的水壶还在响,水已经烧干了,壶底开始发红。
孙爱莲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她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搁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赵雅琴回来的时间太巧了。」她忽然说。
堂屋里安静了。
程大柱抬起头看着孙爱莲的背影。
「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孙爱莲转过身来。
「这次回来不声不响,连名都不报。省城电台不要她了?一个播音员,省城的工作不要了,跑回矿区干什么。」
「她是回来探亲的。」程大柱说。
「探谁的亲?」
程大柱没有接话。
孙爱莲走出了灶房。「她爸赵德海,矿务局副局长。建国出事那年地质报告的签字人,这些年一直压着程家的人。」
她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程大柱。
「我再问你一件事,那几个搞审查的人,是谁提上来的?」
程大柱沉默了很久,八仙桌上的灯泡滋滋地响了一声。
「赵德海。」他终于开了口。
「现在的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连管专案的那个组长都是他女婿的同学。」
孙爱莲在秀兰旁边坐下来。
她把秀兰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秀兰的手指头是凉的,孙爱莲的手是暖的。
「你去睡吧。」孙爱莲说。
「明天不管来谁,你都不用怕,你填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秀兰站起来往西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建国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他。
他的轮椅停在八仙桌旁边。
桌上那张纸被搪瓷杯压着,边角被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今晚早点睡。」他说。
「嗯。」
「明天还做题。」他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
「该做什么做什么。」
秀兰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平静的。
但他的手指头在铅笔上来回摩挲着。
「该做饭做饭,该挑水挑水。我记住了。」
她走进西屋,没有关严,还是和平时一样留了一道缝。
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是亮着的。
她透过门缝看着走廊地面上那片微弱的黄光。
明天会来什么人,会把她的档案翻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大人的脚步,太小太碎。
紧接着门板被拍响了。
许翠兰家老大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害怕的劲儿。
「秀兰姨!秀兰姨!」
秀兰掀开被子,鞋顾不上提,几步走到院门口。
门闩一拉,那孩子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
「我爸叫我来的。」
他喘着气,嘴里哈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我爸说他在水房那边听见了。两个宣传部的人蹲在墙角抽烟。」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爸听见他们说程爷爷的名字,还说老账要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