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秀兰去水房挑水。
水房里排了三个桶。
许翠兰蹲在水龙头旁边洗土豆,手指头冻得通红。
看见秀兰进来,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
秀兰把桶排在后面,蹲到许翠兰旁边。
「听说没有?」
许翠兰把声音压得很低,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话。
「赵雅琴回来了。」
秀兰的手停在桶沿上。
「什么时候?」
「昨天,有人看见她从省城坐吉普车回来的,直接进了矿务局机关楼。」
许翠兰把一个洗好的土豆丢进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省城的工作不要了?回来干什么?」
秀兰没接话。
她把桶挪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
水冲在桶底上,声音很响。
她看着桶里的水慢慢涨起来,心里的水也在涨。
「她回来关我什么事?」
秀兰把桶拎到一边,换另一个桶。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许翠兰端着盆站起来。
「矿区这地方,回来的没有白回来的。」
许翠兰走了。
秀兰挑着水往回走。
扁担搁在肩膀窝里,步子迈得很稳。
挑了快三年了,她已经不会洒水了。
但她心里在洒水。
赵雅琴回来干什么?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不出答案。
回家路上碰见老范。
老范从机关楼那边过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文件。
看见秀兰,他推了推眼镜。
「出来挑水?」
「嗯。」
老范站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秀兰捕捉到了。
「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范摆了摆手。
「矿上年底事多。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北区路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老范这个人,没事的时候话很多,有事的时候话就少得可怜。
刚才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一定有事。
下午孙爱莲从医院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秀兰正在灶房里择豆角。
孙爱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八仙桌旁边,半天没动。
秀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她。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里那道竖纹比平时深。
「婶,你累了?」
「嗯,年底医院忙。」
孙爱莲站起来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帮秀兰择豆角。
她的手指头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
择了三根,停一下,又择了两根,再停一下。
秀兰看着她。
孙爱莲要是想说,择菜的时候自己会开口。
她要是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三十年在野战医院练出来的嘴,比煤矿的地层还严实。
晚饭桌上程大柱没回来。
孙爱莲说矿务局开会,不用等。
秀兰把菜端上桌,给程建国盛了一碗面条。
程建国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今天有人来家里没有?」
「没有。」秀兰说,「怎么了?」
「没事。」
程建国继续吃面。
但他说没事的方式让秀兰想起老范,这两个人撒谎的水平都不怎么样。
腮帮子动得快了。
面上平静,牙根却在使劲。
吃完饭秀兰在灶房里洗碗。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动静,没有铅笔划纸的声音,没有翻书的声音。
静得有点反常。
她擦干了手走进书房。
程建国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那张图纸。
但铅笔搁在旁边。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井架上的灯,橘黄色的一团光,在冬天的夜空里悬着。
「你今天不对劲。」秀兰站在门口。
「哪里不对劲。」
「老范,你妈,你,三个人今天都一个样。」
程建国转过头来,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转动轮椅,面对着秀兰。
「老范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矿上年底事多,说得很含糊。」
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井架灯晃了一下,是风把灯吹动了。
光影在桌面上移了半寸,又移回来。
「赵雅琴回来,跟矿务局最近的变动有关。」他说。
「她父亲那边有些事,什么事现在还不清楚,老范今天去机关楼查档案的时候碰见她了。赵雅琴让他带句话给我,她说她回来不是找麻烦的,别的没说。」
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搁在桌角上。
「她父亲那边什么事?」
「不清楚。」
「你妈知道?」
「可能。」
程建国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但她不会说,我妈这个人,没确认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秀兰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了一声。
赵雅琴上回走的时候她说没在意,那是真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赵雅琴不声不响地回来,老范吞吞吐吐,孙爱莲脸色不好,程大柱晚饭都不回来吃。
所有事情叠在一起,像冬天压在杨树枝上的雪,一层一层往上摞,不知道哪一层会把枝条压断。
「如果真的有事?」
「如果真的有事。」程建国打断了她的话。
「你考你的试,天塌下来有我爸撑着,我爸撑不住有我撑。」
他看着秀兰。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脸上的棱角比三年前柔和多了。
但眼睛没变,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变的笃定。
秀兰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倒了。」
「给你倒水是我的事,你用不用是你的事。」
她走进灶房,拎起炉子上的水壶。
热水倒进搪瓷杯里,蒸汽扑上来,糊了她的眼睛。
她把杯子端进书房,搁在程建国手边。
然后回了西屋,没有关门。
半夜秀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醒了。
被一个声音从沉沉的睡意里拽了出来,像是自行车轮胎碾过砂土路面的声响,沙沙的,由远及近。
她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
不是孙爱莲的步调,孙爱莲走路轻,步子碎。
这个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是成年男人的脚步,靴底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带着闷闷的回响。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的。
程大柱回来了。
秀兰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西屋门口。
堂屋的灯被拉开了,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