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矿务局机关楼。
教育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号是二〇三。
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小木牌,写着教育科三个字。
门虚掩着,秀兰敲了两下。
「进。」
屋里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利。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台手摇电话机。
秀兰把报名表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来报名高考。」
女人把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先看姓名,再看年龄。
看到家庭出身那一栏,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秀兰。
「你是矿上职工?」
「职工家属。」
女人又问了一声,笔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成分?」
秀兰站在办公桌前。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井架上的天轮嗡嗡地转。
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响。
「我嫁的是程建国家。」她说。
「公公是程大柱。」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
她的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片刻,把银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又低头看了看报名表。
手指头在家庭出身那一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把桌上的印泥盒打开。
拿起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报名表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印,字是反的,盖在纸上变成了正的:矿务局教育科。
她把表收进抽屉里。
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张同样的报名表。
她把秀兰那张放在最上面。
「准考证十二月发,到时候会通知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条递给秀兰。
「考场在矿区中学,考试科目和时间都在上面,十二月九号十号两天。」
「谢谢。」
秀兰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虚掩上。
走廊很长,地板是新拖过的,水渍还没干,映着窗户外面的天光。
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楼下大厅里挂着一面大镜子,镜框上写着安全生产一千天几个字。
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辫子扎得紧紧的。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是亮的。
她走出机关楼。
东侧门外那个坡道还在,水泥地面上的碎石子被扫到了边上。
她沿着坡道走下去。
走到家属院路口那片杨树底下,许翠兰在水房门口洗菜。
抬头看见她,菜篮子搁在水龙头底下没关水。
「报上了?」
「报上了。」
许翠兰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菜叶子上的水顺着筐底往下滴答。
「那就考,考上了我给你们家门口贴对子,我拿红纸自己写。」
秀兰笑了,低头继续走。
走进程家院子,把那张准考证通知条放在八仙桌上。
程建国从书房出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十二月九号。」
「嗯。」
「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把纸条放回桌上。
「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题。」
「好。」
秀兰进了灶房洗手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暖了一片脸。
她拿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今天是来矿区的第三年。
她嫁过来的时候是秋天。
第一个秋天,她连矿区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第二个秋天,她在菜地里拔草,西红柿红了,豆角挂满了架子。
第三个秋天,她手里攥着一张准考证通知单。
十二月的煤城,雪下了两天。
今年的雪细,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了两天两夜还没筛完。
杨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井架上那盏灯在雪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天轮的轮廓也看不清了,只听见嗡嗡的转动声从半空中传下来。
考前一天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把准考证和笔检查了三遍。
准考证是三天前教育科发的,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嘴巴抿得很紧,眼睛瞪着镜头。
铅笔削了三支,橡皮一块,钢笔灌满了墨水,拿纸包着放在铅笔盒里。
铅笔盒是何建设以前用的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一只熊猫,熊猫的一只耳朵磕掉了一块漆。
程建国坐在书房窗户跟前,看着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三四趟。
「铅笔削太多了,你写断一支用另一支,第三支用不上。」
秀兰把铅笔盒盖上,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万一三支都断了呢?」
「你不是去劈柴,你是去考试。」
秀兰把铅笔盒装进书包里。
书包是孙爱莲用碎布头拼的,灰蓝两色,针脚细密。
她拉上拉链,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下午孙爱莲回来看了一眼她的书包,又给她塞了一包饼干。
饼干是矿上食堂烤的,硬的,带一点碱味。
又塞了一小瓶水。
瓶子是玻璃的,装过葡萄糖注射液,瓶身上还贴着矿务局职工医院的标签。
她又往秀兰书包里放了一小瓶风油精。
「万一紧张了太阳穴抹一点。」
程大柱晚上回来后看了看秀兰的书包,没说别的。
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秀兰碗里。
「明天我让人开车送你去。」
「不用,考场又不远,我骑自行车去。」
「下着雪。」
「下雪路不滑,化雪才滑。」
程大柱没再坚持。
他把碗里的饭拨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翻出那件旧军装。
还是那三个焦黄的洞。
他把军装折了两折,搁在秀兰书包旁边。
「明天穿厚点,考场那个楼是旧的,窗户不严实。」
第二天早上,雪还在下。
秀兰穿上最厚的那件棉袄。
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子镶着黑布边,是何母两年前寄来的。
那会儿她还住在老家,何母拿旧棉絮重新弹了一遍,絮得厚厚的,说北方的冬天冷,你用得着。
当时她不知道北方的冬天有多冷。
现在知道了。
她把围巾围了两圈,把耳朵包住。
围巾是许翠兰送的,灰色的,拿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的,针脚不太匀,有几处漏了针,但厚实。
书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