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秀兰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化学》课本摊在桌上背了一阵,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背到第十个就背不动了。
合上书,坐在那里听雨声。
雨声渐渐小了。
打在瓦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
院门口的铁皮门响了一声。
秀兰一下子站起来。
膝盖撞在桌腿上,桌子晃了几下。
《化学》书从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顾上捡。
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程大柱走在前面,裤腿全是泥,解放鞋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浆。
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
但他的眼睛亮着,进门看见秀兰站在堂屋门口,摆了摆手。
「没事,都上来了。排水泵开了一整天,水位下去了。」
孙爱莲跟在后面。
她的蓝工作服下摆沾满了泥巴,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她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雨衣上的水顺着往下淌,在地面上滴了一小片。
「建国呢?」
「在书房。」秀兰说。
孙爱莲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程建国坐在窗户跟前,轮椅旁边搁着那本《平面几何》。
他看见孙爱莲走进来,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妈。」
孙爱莲嗯了一声。
她在程建国对面站了片刻,伸手把程建国膝上的毯子拉了拉。
毯子没有滑,她就是想整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秀兰,今晚多烧个菜,饿坏了。」
秀兰点了头。
她把锅坐上炉子,把晚上的剩菜端出来。
程大柱脱了外套和解放鞋,坐在八仙桌旁边喝水。
搪瓷杯捧在手里,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井下那台水泵还是老三号,一九六三年装的。我们刚下去的时候水已经灌到膝盖了,排水管接口松了两个螺丝,水一直在漏,是老范的弟子发现的,拿扳手拧紧了,那孩子不错。」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下。
「建国,你当年装的那台排水阀还在。阀芯没锈,关了一圈就紧了。三号巷道的水泵房全是靠你那个阀抽上去的。」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堂屋门口。
他看了一眼父亲满脸的煤灰,又看了一眼母亲袖子上那片黑色的痕迹。
「阀芯是铜的,不会锈。」他说。
「对,铜的。」程大柱把搪瓷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水。
「你当年装的是铜阀芯,他们买的铁阀芯早烂掉了,还是铜的好。」
晚上吃完饭,孙爱莲在灶房里洗了热水澡。
水壶里烧的水兑上凉水倒进大搪瓷盆,盆边上搁着一块硫磺皂。
她洗了很久,头发湿淋淋的,用毛巾包着。
秀兰在旁边帮她搓衣服。
蓝工作服上的煤灰不好洗,搓了好几遍还有印子。
「婶,你下去的时候怕吗?」秀兰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搓。
「不怕。」孙爱莲把头上的毛巾解下来擦了擦脖子。
「井底下比野战医院安生多了。」
秀兰把衣服拧干,抖了两下,水珠子甩了一地。
「但我上来的时候怕了一下。」孙爱莲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我想起建国出事那天,那天也是下雨,我从医院回到家,屋子里是空的。」
她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在盆边上。
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井架上的灯亮着,杨树上的叶子湿漉漉地滴着水。
夜深了。
秀兰在西屋躺下以后听见书房那边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雨停以后矿区很安静,只有天轮转动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秋天说来就来了。
矿区的秋天不像老家那样满山红叶。
煤矿的秋天是灰蒙蒙的,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风从西边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
杨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被风一吹就落了。
每天早上秀兰扫院子,能扫出满满一簸箕的落叶。
她已经学了四个多月。
《代数》翻完了,《平面几何》翻到最后一章。
化学元素周期表背得滚瓜烂熟,炒菜放盐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钠正一价氯负一价。
物理最后几章电磁学她学得吃力,左手定则右手定则老是搞混。
程建国拿煤矿的发电机给她举例,说转子怎么转,磁场怎么切,电流就往哪里走。
她听懂了,做题还是错。
再做,再做。
做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对了。
政治的大题她写了厚厚一沓。
程大柱每回看了都说太啰嗦了,简单点。
她改。
改到后来程大柱说行了,比我当年写的报告强。
语文作文攒了七八篇,夹在那本《中国文学简史》里面。
书越夹越厚,书脊彻底裂了,拿透明胶带粘了一道。
老范又来过几趟,每次来都带些新东西。
有时是矿上子弟学校老师出的模拟题,字迹潦草,纸边上还沾着油印机的油墨。
有时是一截粉笔,说让秀兰在地上画图用。
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坐一会儿,喝杯水就走。
有一天老范带来了一张报名表。
表是油印的,白纸黑字,上面一行大字:
「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报名登记表」
下面是一格一格的空白,姓名、性别、年龄、民族、家庭出身、文化程度、报考志愿。
秀兰把表放在八仙桌上,看了很久。
家庭出身那一栏空着。
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又拿起笔。
在那一栏里写下了两个字:U派。
笔迹很轻,跟何父当年写在《平面几何》扉页上的字完全不一样。
何父的字横细竖粗,她的字一笔一划,每个笔画都顿了一下。
程建国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写。
她写完把笔搁下,把表推给他看。
「这一栏必须填吗?」
「必须填。」
「填了会怎样?」
「教育科的人会看,矿务局政治部的人会看,招生办的人也会看。」
程建国把表拿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填的那几栏。
「然后他们看着你这张表,会想起程大柱。」
秀兰把表拿回来,折了两折,装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