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走过去。灯泡没开，借院子里井架上漏进来的光，能看见一个人弯着腰在洗衣裳。
孙爱莲。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条毛巾。
搓衣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人吵醒。
秀兰蹲下来：「婶，我来。」
孙爱莲没推让。她把手里那条毛巾递给秀兰：
「这是建国擦脸用的。他脸上不出油了，味道还是有。两天不洗他就问，毛巾怎么还没干。」
秀兰把毛巾摁进水里。
水凉，指头缝里都是凉的。
搓了几下，她说：「他半夜喊了。」
孙爱莲的手顿了一下。
「喊什么？」
「没听清。」
孙爱莲拿起另一条毛巾，在水里浸了浸，拎出来拧。
拧干了又浸一遍，像是忘了已经拧过了。
「以前不这样。」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书房那边听见。
「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矿上的黑板报他写了好几年，每期的诗都不一样。井下水泵坏了，他一个人下去查了两天两夜，上来以后腰还是好的。」
她把毛巾按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搓。
搓衣板的槽子磨平了一半，是用了很多年的。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他爸在外头打仗，我在医院值夜班，他自己在家做饭洗衣裳。作业从来不用人催。」
水声哗哗的。她搓了几下，停住。
「出了事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废了。就这两个字。我说你不是废了，你是伤了。他不听。」
秀兰把手里的毛巾拧干，搁进清水盆里漂。水在盆里打了个旋子。
「会好的。」她说。
孙爱莲搓衣服的手停了。没抬头。
「你嫁过来第一天就说这两个字。」
「我说的不是客套话。」
孙爱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光线暗，看不清眼眶，但能看见她把嘴唇抿紧了。
低下头继续搓。
「我以前也老说这两个字。他爸在前线那几年，我天天跟自己说会好的。后来他爸真回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腿。我就信了那句话。」她把毛巾拎出来，水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建国出事了以后我又开始说。说到现在。说到自己都快不信了。」
盆里的水凉透了。
秀兰把毛巾捞出来，拧成麻花，水挤干了，搭在盆沿上。
「婶，」她站起来，「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是爹被带走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我和建设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建设醒了，说要吃饭。她说那一刻她明白了，日子再难，饭也得做。」
孙爱莲也站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
井架上那盏灯晃了一下，光线扫过孙爱莲的脸。
「你妈不容易。」孙爱莲说。
「您也不容易。」
孙爱莲没再说话。
她把拧好的毛巾搭在竹竿上，一条一条拉平，四角对齐。
毛巾在白天的太阳底下晒过，晚上收进来再泡，棉絮已经松了，边角起了毛。
秀兰帮她把盆里的水倒了。
水泼在院子里的杨树根底下，地面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
孙爱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去生炉子。昨晚上和好的面还有一块，给你烙个饼。」
「我帮您生炉子。」
「不用。你在灶房等着。」
秀兰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边开始发白了，井架的黑轮廓从夜色里慢慢露出来。
矿区醒了，远处有人开了大门，铁皮门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她听见书房那边有动静。很轻。
是轮椅的轮子碾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
转动了一下。又停了。
过了几秒，又转了一下。
秀兰没过去。
她转身进了灶房。
孙爱莲已经点着了煤炉子，蓝火苗从炉圈里舔出来，映得她半张脸橙红。
锅里抹了一层油。饼下锅，嗞嗞响。
矿区吃水要去公用水房。
水房在南北区中间，一个水泥砌的矮房子，四面墙上各装了两个水龙头。
水龙头是铁的，把手磨得锃亮。
天不亮就有人排队。铁桶排在水泥地上，一个挨一个，横平竖直，不用画线。
秀兰挑了空桶过去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杨树梢上。
她把桶放下来排队。
前面有四个桶，一个搪瓷盆，还有一个扁担横在两个桶中间，那是有人在占位置。
水房里有三个女人在洗东西。
一个洗菜的，两个洗衣裳的。
洗衣裳的那两个一边搓一边说着什么，声音压在水声底下，听不清。
洗菜的那个没说话，蹲在地上择韭菜，手指头翻得飞快。
轮到秀兰了。
她把桶搁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冲出来砸在桶底上，声音很响。
接了一半，桶歪了。
她扶了一下，水冲在桶壁上，溅了自己一身。
旁边洗菜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
秀兰关了水龙头，把扁担穿过桶绳。
蹲下，肩膀顶上扁担，往上使劲。
站起来了。扁担压在肩胛骨上，比想象的重。
水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了一小片。
她稳住步子，从水房门口走出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桶又开始晃。
左边的桶磕在地上，溅了一鞋面水。
又把扁担往后挪了半寸。肩胛骨硌得生疼。
又走了十步，右边那只桶也磕了地。
「扁担往前头搁。」
秀兰回头看。水房门口那个择韭菜的女人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搁在前头肩膀窝里。不是搁在后背上。」
秀兰把扁担往前挪了一截。肩膀是疼。但桶不磕地了。
「步子迈小。」
她迈了个小步。桶果然稳了。
「桶绳子缠短一截。这么长你胳膊怎么夹得过来。」
秀兰把扁担放下来，把桶绳在扁担头上绕了半圈，短了。再挑起来，两只桶刚好在胯骨两边。不磕小腿，也不打晃。
「行了。」
择韭菜的女人蹲回去，继续弄她的菜。
秀兰挑着水走回了家属院北区。
进院子的时候，程建国坐在轮椅上，在窗前往外看。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把水桶挑进灶房，倒进水缸，出来又挑了第二趟。
这一趟顺利了很多。
到家倒水的时候，孙爱莲正在灶房里切菜，看见她倒水，说了句：
「你的腿跟你妈一样，是干活的人。」
秀兰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
「婶，水房那边有个择韭菜的大姐，没问人名字就教了我怎么挑水。」
孙爱莲刀没停：「是不是个子不高的那个？」
「嗯。」
「那是许翠兰。她住南区。男人以前在掘进队，后来绞车出事，手指头绞掉了三根。倒是没出大事。她靠给人洗鞋底挣钱。矿区走一圈鞋底就废了，她手艺好，纳的鞋底耐磨。」
秀兰把扁担靠在门后。
想起了那个蹲在地上择韭菜的背影，手翻得很快，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
下午，秀兰又去了一趟水房。
许翠兰果然还在。
换了一盆土豆，蹲在同一个水龙头底下。
秀兰走过去：「许姐。」
许翠兰抬头。
「我叫何秀兰。上午谢谢你。」
许翠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刮土豆皮：「程技术员家的？」
「嗯。」
「新媳妇？」
「昨天才来的。」
许翠兰把刮好的土豆丢进清水盆里，又拿起一个。
刀子很钝，刮皮的时候要来回刮好几下。
「他刚出事那会儿，整个北区的家属都去看了。程副局长不让人进。说建国不想见人。」
秀兰没说话。
「后来矿上出了好几次水。都是从那片老采空区出来的。建国就是在那儿出的事，结果他画了个方案交上去了，那儿再没透水。」
许翠兰把刮好的土豆翻了个面。
「他在床上躺着，画的图纸还管着井底下的事。你说这人。」说了半句就停了。
秀兰蹲下来，帮她把盆里的土豆端到水龙头下面。
水冲在土豆上，把泥巴冲出一条一条的道子。
第二天一早，水房门还没开，秀兰就挑着空桶到了。
水龙头拧开，桶搁稳。水冲进桶里，没溅出来。
她把桶绳子绕好，扁担搁在前头肩膀窝里，迈小步。
稳稳当当走了回去。
在北区家属院的路口，碰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胳膊上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两颗大白菜。
女人回头看她的扁担，又看她的脸。
秀兰继续走。
身后丢过来一句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程技术员那个亲事，倒是找了个能挑水的。」
秀兰没回头。
步子迈得稳稳的。
水在桶里晃出很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贴着桶壁，没有一滴洒出来。
她挑着水走进了杨树底下那道院门。程建国的轮椅停在窗户后面。
今天他没往外看。
低着头，腿上摊着一张白纸。
右手握着一支铅笔。
没写字。铅笔头在纸上悬着。
秀兰倒完水，站在灶房门口往东屋里望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
铅笔悬着，纸是空的。
她把灶房的锅盖掀开，塞了半瓢水进去。
水开了。
蒸汽扑上来，暖了一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