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入住的第二天,城南新店就没人不知道,这位沈医生是个硬茬。
中午马大厨做的月子餐端上去,没过五分钟,送餐的邓玉芬就端着托盘回来了。
“怎么了?”马应芳在灶台后头探头。
“让退回来了。”邓玉芬把托盘往台子上一放,“沈医生说,这汤她喝不了。”
托盘上是一盅炖得奶白的通草鲫鱼汤,一口没动,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意见:“产妇剖宫产术后,胃肠功能未恢复,此汤脂肪含量过高,易致堵奶。”
“请营养师标注每餐热量、蛋白、脂肪配比,并说明下奶依据。”
“我这汤按方子里配的,催奶的。”马应芳脸色不大好看,“到她这儿成脂肪汤了?”
“人家是产科医生,专业的。”邓玉芬耸耸肩。
汤刚撤,产康室那边也出了状况。
产康师方慧刚介绍到盆底修复,沈清问题就问了过来:“这个项目的循证依据是什么?仪器有医疗器械注册证吗?”
“还是普通美容仪?你们这套产后修复,跟外面美容院办卡的有什么区别?别跟我说'排毒''回春',我只听机制。”
方慧被问得额头冒汗,答不上来。
沈清看她那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果然。”
她又走到育婴室门口,目光落在正给宝宝拍嗝的新手育婴师田甜身上。
“你,拍嗝掌心要空心,孩子受不住,抱孩子之前,手怎么洗的?你这才冲了两下,接触新生儿,规范洗手是底线。”
育婴室组长郑秋闻讯赶来,一边赔不是,一边把田甜重新带去洗手。
从后厨到产康室再到育婴室,被她挑了个遍。
她还让人把育婴室的实时监控接到房间电视上,躺在床上,时不时看一下有没有育婴师违规操作。
唐糖抱着一叠资料,站在林嘉欣办公室门口,一脸生无可恋。
“嘉欣,这个沈医生也太难伺候了吧。”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资格证、健康证、培训记录、采购台账、应急预案,她全要;还问育婴室要不要每天紫外线消毒、进出是不是都得换无菌服,要按她们产科的标准来;”
“连温妤姐的香囊,她都问有没有过敏原、出了问题谁负责。”
林嘉欣神色没什么变化,“走,我去会会她,她说得对的,当场改,说过了头的,也得说清楚。”
林嘉欣敲开沈清的房门。“沈医生,我得先认个错。”
沈清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挑了下眉。
“这是通草鲫鱼汤,催奶的方子,按我们的月子餐,第三周才该上。”林嘉欣把餐单摊开,
“产后这一个月,我们分四个阶段,你术后第八天,脾胃还没缓过来,这时候催奶,的确不对。”
“那这汤是怎么上来的?”沈清追问。
“你家里人这两天一直念叨奶少、孩子吃不饱,催着后厨下奶,后厨没把住关,提前上了。”
林嘉欣直说:“你退得对,我以后也会加强管理,谁也不能乱改顺序。”
“产康这边,仪器的注册证、操作规范,我让方慧整理成册放前台。”
“康复项目,我们从不捆绑推销,香囊的成分,我让温妤列张清单给你,田甜洗手马虎,你抓得对,已经重新培训了。”
这么多问题,林嘉欣并没有回避,沈清绷着的脸松了大半。
“但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林嘉欣继续说着,“你要育婴室每天紫外线消毒、进出都换无菌服,这个,我们做不到,也不该做。”
“消毒还能有错?”沈清竖眉反驳。
“在医院,你是对的,医院里是病人。”林嘉欣据理力争,“可这儿是月子中心,不是IcU。”
“新生儿要建立自己的肠道菌群、自己的免疫力,我们要的是洁净,不是无菌。”
沈清沉默了,卫生学的道理她不是不懂,是在产房待了太多年,院感这根弦绷得太紧,看什么都像传染源,下意识把产科的尺子搬了过来。
“抱歉,是我职业病。”她扯了下嘴角,声音低了下去。
“你在医院,那是对的。”林嘉欣语气缓和,“这儿是孩子回家的地方,标准不一样,你帮我们查漏补缺,我们求之不得;但医院的尺子,不能拿来量月子中心。”
沈清看了她一会儿:“行,林总,冲你这个态度,我认可了,你也没急着讨好我。”
“剩下你儿子那点毛病,“林嘉欣起身,“我也跟你讲道理,我三天,拿数据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林嘉欣把沈清这一间当成了头等的观察对象。
她自己也在育婴室门口,借着系统,一遍遍看那个孩子。
林嘉欣心里有了计较。
她翻沈清的餐单,果然,沈清每天两大杯牛奶、一小碟核桃杏仁,补钙又补奶。
这些都是下奶的好意,可对一个牛奶蛋白过敏的宝宝,全成了坏东西。
偏偏孩子又赶上猛长期,一天到晚挂在身上要吃,吃得越多,过敏越重,越要靠吃奶找安慰,恶性循环。
沈清见他总张嘴,只当是奶不够,越发拼命地灌。
林嘉欣没声张,把马应芳叫到一边:“沈姐的餐,按第二周调脾胃的来,牛奶、奶制品、坚果,全停,改清淡低敏的,等脾胃缓过来、过敏退了,第三周再慢慢上。”
她又交代郑秋:“喂奶改按需亲喂,孩子要就给,别掐点。”
第二天,沈清发现餐单和流程都变了,孩子的哭闹也短了一截。
【沈一郎:咦?今天这奶对味儿了,肚子里的小拳头不捶了,脸上也不痒了。】
【我宣布,今天的奶nice!妈,我再吃两口,就两口。】
他吧唧着嘴,吃完自己打了个的嗝,眼睛半阖着,一脸心满意足。
第三天,红疹退了,大便从黏糊糊的黄绿色变成均匀的黄糊状,小肚子不胀了,哭闹只剩下猛长期里正常的要吃。
第三天傍晚,林嘉欣把三天的护理记录表摊在沈清面前。
“沈医生你看,哭闹集中在你喝完牛奶、吃完坚果或者高蛋白之后两到四个小时,伴随胀气、蹬腿、红疹;大便前两天有黏液、发绿,停了牛奶就转黄。”
沈清的顺着那张表往下滑,脸色变了。
她是产科医生,这些数据摆在一起,指向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牛奶蛋白过敏。”她声音发涩,“通过母乳……”
“我不能下诊断。”林嘉欣看着她,“我不是医生,没这个资格,我能做的是观察、记录、把护理和饮食先调对。但这个方向,你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
第二天,沈清抱着孩子去了市三院。
结果当天出来:牛奶蛋白过敏,中度,外加猛长期。医生的建议,和林嘉欣记录的那套调整,几乎一字不差。
她抱着孩子回到月子中心时,已经下午。
林嘉欣放心不下,又上楼看了一趟。
“确诊了就没事,饮食调整过来,过阵子就能好。”林嘉欣放轻声音,“沈姐,你别太……”
“我不是担心他。”沈清打断她,“我是看着他,想起我妹妹。”
林嘉欣没接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我有个妹妹,比我小十二岁。”沈清看着怀里的孩子,“我父母那时候忙,我在上中学,顾不上,家里请了个远房亲戚,说是经验丰富的保姆。”
“刚出生没多久,冲奶粉,水温、剂量全凭手感;孩子一哭就使劲晃,晃晕了,就算睡了;发烧了,说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不肯送医院。还绑腿,说长大腿直;睡硬枕头,说能睡出个平头。”
她喉咙发紧,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等我父母发现不对劲,妹妹已经脾胃伤透了,营养不良,发育迟缓,三岁了还走不利索。”
“人是救回来了,但是现在她二十好几,个子还没到我肩膀,三天两头跑医院,药罐子没断过,找工作、找对象都受影响。”
“我学医,是因为她。”沈清低下头,“我学产科,是不想再看见哪个孩子,被这样糊里糊涂地毁掉,可我管得了医院里的产妇,管不了她们回家以后遇上的人。”
“所以我恨月子中心,恨那些把产后护理做成生意、什么都敢吹的地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同事说你们好,我不信,我就想着,亲自来一趟看看,要是名不副实,那我不能让我妹妹的悲剧重演。”
“因为你们的名声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了。
“现在我服,你这个月子中心是真有本事的,这几天是我先入为主了。”
“沈姐,你妹妹的事,不怪你。”林嘉欣安慰着,“你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你不想让更多孩子变成你妹妹,这没什么错。”
“你要不嫌弃,以后咱们这儿有拿不准的产妇、孩子的问题,我想请你帮着看看,专业的事,我们需要你。”
“当然指导费肯定少不了的,你放心!”
沈清感受着林嘉欣的善意,并不是客套话。
“林总,你能不嫌弃我挑剔,还愿意我继续挑刺,谢谢,只不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肯定会继续挑刺的。”
从沈清房间出来,唐糖正靠在走廊上等她。
“姐,我刚才好像听到她哭了,我还以为她要把咱们店掀了。”
“人家是刀子嘴豆腐心。”林嘉欣把记录表合上,“以后沈姐的事多上心,她能指点咱们月子中心,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两人正说着,前台的姚倩拿着一张单子跑过来:“林总,唐店,明天有个二胎家庭办入住,东西提前送来了,家属在登记表上留了话,说想请您亲自接待。”
唐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嘴里咦了一声:“二胎,家属是个警察,张敬?”
她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一下精彩起来。
“嘿嘿,这不是你那个张警官吗?”
林嘉欣伸手接过那张单子。
家属联系人姐弟那一栏,“张敬”。
这个名字,她有大半年没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