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欣敲门进去的时候，程华梅教授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摞资料。
“老师。”
程华梅抬头，把眼镜往下压了压，从镜框上方瞅她：“哟，林总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新店开了张，把我这个老太婆忘干净了。”
“哪能啊。”林嘉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新茶，给您带的，还有唐糖她爸卤的牛肉，您尝尝。”
“少拿糖衣炮弹糊我。”程华梅嘴上这么说，手却把那袋牛肉往抽屉里收，“坐，说正事，你的硕士论文拖到现在，方向该定了吧？”
林嘉欣正了神色，在她对面坐下。
“老师，我想做产后母婴护理。”
程华梅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她往下说。
“我这大半年开了两家月子中心，见了几百个宝妈，几百个刚出生的孩子。”
林嘉欣慢慢组织着措辞，“我发现一个事，医院管的是生产，管的是病，可产妇出院、回家以后那段日子，最是手忙脚乱。奶怎么喂、孩子怎么哄、月子怎么坐。。”
“我想把这段空白里的东西，理出一套规范来。”
程华梅放下杯子，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严肃。
“方向是对的，但有几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要是做不到，这个课题我不给你。”
“老师您说。”
“第一，你要记住，你是做护理的，不是看病的。”
“开方子、下诊断、治病，那是医生的事，你没有处方权，也不能越这条线。”
“你那月子中心是护理机构，不是医院，你能做的，是观察、是照护、是发现异常，赶紧提醒人家上医院，这条线，你给我受死，一步都不能越。”
“我明白。”林嘉欣郑重应下，“我以后不碰诊断，不开药，发现不对就让人上医院，护理的归护理。”
“第二，做研究跟你开店不一样。”程华梅敲着桌子，“你开店，靠你的经验、靠你的本事，我不管。”
“但写论文，要的是数据，是记录，是对照，是科学。”
“你不能跟我说'我感觉''我看出来了'，你得拿出东西来。护理记录、生长曲线、喂养数据、随访结果，白纸黑字，经得起别人复查。”
“我那家月子中心，几百个宝妈，每一个的护理都有记录。”林嘉欣说。
“还不够。”程华梅耐心的解释着，“你那是高端月子中心，一个月几万块，普通人家谁住得起？产后护理不是有钱人才配有的东西。我这几年一直下乡义诊，农村、社区那些宝妈遇到的问题，你都没见过。”
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册子，拍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基层病例。你要做这个课题，就得把眼光从你那两间漂亮的月子中心里抬起来，城里要看，乡下也要看。我打算过阵子再下乡一趟，你跟我去。”
林嘉欣把那堆册子抱过来，心里头那点开店当老板的浮躁，被老师的说压下去一点了。
“老师，我去。”
“行，那就这么定。”程华梅这才露出点笑模样，
“课题就做《产后母婴护理服务规范》的实践性研究，你那欣宝堂，就当我的护理观察点，把样本给我做扎实。回去先把开题报告的框架列出来，下周给我看。”
“好嘞。”林嘉欣把册子往怀里一抱，又探出身子，“老师，您这一个课题，又让我开店、又让我下乡、还让我写论文，这是把我当三个研究生使啊。”
“能者多劳。”程华梅眼皮都不抬。
“那您给我开工资。”
“你林总还缺这点钱？”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正贫着，程华梅抬眼瞄了下墙上的钟，时针快挪到十一点半。
“行了，先到这儿。”她合上资料，“食堂自己去，我中午还得看个东西。”
“别啊老师。”林嘉欣立马来劲了，“我大老远跑一趟，聊到饭点上，您就不管我一顿饭？学生饿肚子，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
“你再说一遍？”程华梅瞪她，“你一个开两家月子中心的大老板，让我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婆子请你？你脸呢？”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学生。”林嘉欣理直气壮，“学生吃老师的，天经地义。”
“少给我来这套。”程华梅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翻着通讯录，“正好，赵铭、何苗他们今天都在，我喊上，人多热闹。你这个大老板不是回来了吗，今天这顿你请，我也跟着我的学生沾一回光。”
林嘉欣有点故作生气：“老师，您这是给我下套啊。”
“下套你也得钻。”程华梅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就学校旁边那家家常菜，别去太贵的，学生们吃着拘束。”
“您老发话了，我哪能推辞啊。”
中午的小馆子坐了一桌。
博三的赵铭戴着副眼镜，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一进门就冲林嘉欣拱手：“嘉欣姐，可算见着真人了。老师天天把你挂嘴边，'你们看看人家林嘉欣，一边开店一边做课题，再看看你们'，我们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研二的何苗扎着马尾，跟着凑过来：“嘉欣姐，你那个月子中心还招人不？我毕业去给你当育婴师吧，我可喜欢小孩了。”
“行啊，我那儿正缺会做研究的，只不过可不敢留你这个医生，我哪里庙小，但是我随时欢迎你来我哪里做客，只不过我们对一下年龄，怎么都叫我嘉欣姐啊，占我便宜？”林嘉欣给她倒了杯饮料。
几个学生笑哈哈的。
菜上齐了，一桌子鸡鱼肉蛋，热气腾腾。
赵铭扒了口饭，问：“对了嘉欣姐，老师是不是又要下乡？”
“去，老师走到哪我跟到哪，免费劳力。”林嘉欣说。
“那我也去。”赵铭叹气，“老师的资料还指着我整理，跑不掉。”
“你倒会说。”程华梅夹了块鱼，“到时候基层的病例，你跟林嘉欣对接，她那边是月子中心的高端样本，我这边是社区农村的样本，两相对照，这论文才有看头。”
“听见没，这活儿又落我头上了。”赵铭朝何苗挤眼。
“师兄辛苦。”何苗笑得没心没肺。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席间林嘉欣借口去洗手间，先到前台把单买了。
回来的时候程华梅也没说破，只在散场时说了一下：“算你识相，给同门花钱不心疼。”
“给老师和师兄师妹花钱，我乐意。”
“少贫嘴了，回去好好写开题。”
出了馆子，日头正足，操场上新生在军训，迷彩服一片，口号声震天。
林嘉欣看着那群晒得黑红的学生，想起琪琪，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
接通的瞬间，屏幕里先挤进来一张陌生的大脸：“哎！这就是嘉琪她姐吧？姐姐好，姐姐你好漂亮啊！”
“赵宁宁你把手机还我！”琪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画面一阵晃，露出几张晒得黑红、汗津津的脸。
“都别挤别挤，排好队。”林嘉欣忍着笑，“你们好，我是嘉琪的姐姐。”
“姐姐好！”四五个女生异口同声。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凑到最前面：“姐姐，我们要告状！”
“哦？”林嘉欣挑眉，“你是陈雨吧？告什么状，你们说。”
“嘉琪有人追！”叫赵宁宁的东北姑娘最开心，“有男生，天天来学校找她！”
“谁让人追了！”林嘉琪好不容易把手机抢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是我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旁边一个戴眼镜、文静的女生进行补刀，“考到首都，学校还在隔壁，军训进不来，这两天的饮料零食就没断过，门卫大叔都认识他了。”
“苏晚！”林嘉琪哀嚎，“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哦——”所有女生拖长了调子。
林嘉欣在屏幕这头，嘴角压都压不住：“来，跟姐说说，叫什么名？”
“姐，就是许哲啊。”林嘉琪破罐子破摔，“同班同学，人家也考到首都，学校离得近，正好碰到了，来送两口水，你们能不能别瞎传！”
“送两口水？”赵宁宁把手一摊，“他送的那一兜子电解质水、运动饮料、还有一袋子水果，够咱们宿舍造一个星期的！”
“还知道你在军训，特意送补盐的。”陈雨啧啧两声，“普通同学？我那普通同学怎么不给我送？”
“报告姐姐，人长得还挺高，干净，话不多。”苏晚又补了一刀，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
“哎哟。”林嘉欣更加开心了，“那这小伙子，眼光不错啊。”
“姐！你怎么跟她们一伙的！”
“好好好，我不逗你。”林嘉欣笑出声，“防晒霜涂了吗？嗓子哑了多喝水，藿香正气备着，别中暑。”
“知道了。”琪琪嘟囔。
“对了，“林嘉欣眼神带着戏谑，“他人，怎么样啊？”
“姐——！”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赵宁宁她们应和着往队伍跑，临走还冲镜头挥手：“姐姐，下次嘉琪再收东西，我们给你直播！”
视频挂断，林嘉欣看着黑掉的屏幕，又好气又好笑。
下午，林嘉欣赶回城南新店。
刚进门，唐糖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回来了？”
“怎么了？”
唐糖朝休息区努了努嘴：“新来一位宝妈，昨天刚从医院剖完过来办的入住，是个厉害角色，我们这儿的人，快被她问倒了。”
“怎么个厉害法？”
“你自己看吧。”
林嘉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一身素净的月子服，头发利落地挽着，刀口还没好利索，半倚着靠垫，怀里抱着宝宝，手边是一摞资料。
她没像别的产妇那样躺着歇着，而是抬头观察店里。
旁边的育婴师有些局促地站着。
“你们的育婴室，温度多少？湿度多少？”女人开口。
“二十四五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到六十。”育婴师答。
“消毒频次呢？空气消毒还是物表？用的什么，含氯多少？”
育婴师卡了一下：“这个，我们有标准流程的，我去拿记录给您看。”
“记录我待会儿看。”女人又问，“你们的育婴师，都持证上岗吧？育婴师证还是母婴护理师？培训了多久？”
这一串问题又快又专业，唐糖赶紧走过去。
“姐，您贵姓？”
“我姓沈，沈清，市三院产科的，主治医师。”
唐糖心里咯噔一下。
沈清也不绕弯子：“唐店长是吧？我先把话说前头，我是干产科的，这些年见了太多月子中心，把人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
“月子餐乱补，把人补得堵奶发炎；护理师不专业，把孩子脐带都护理感染了；还有一堆智商税的产康项目，一个比一个敢吹。”
“我本来是不打算住月子中心的。”她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放，
“是我同事，在你们总店坐过月子，非说你们不一样，我才来看看。”
“但丑话说前头，我是带着眼睛来的，你们真有本事，我服气；要是名不副实，我现在就走，还得在我们医院的宝妈群里，给你们宣传宣传。”
这话说得让唐糖不知道怎么接了。
正僵持着，林嘉欣走了过来。
“沈医生，您好，我是林嘉欣，欣宝堂的负责人。”
沈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一番，像在评估。
“林总年轻啊。”
“年轻不耽误做事。”林嘉欣在她对面坐下，“沈医生是产科的专业人士，我们那点东西，本来就该经得起您看。”
“这样，您先住下，我们每一次护理、每一餐饭、每一个操作都有记录，您随时查，随时问。哪一项不规范，您直接指出来，也算是促进我们进步，我们立马改。”
沈清没想到她不辩解、不吹牛，倒先应下这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宝宝忽然哇地哭了起来。
沈清刀口还疼，强撑着把孩子抱起来，拍嗝、换姿势、轻声哄，动作不算生疏，可那孩子哭了好一阵，怎么都哄不利索，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这孩子，这两天总这样。”她语气里有一丝当妈的焦虑，到底没绷住，“我是产科的，常见的肠胀气、肠绞痛我都清楚，排气操、飞机抱我都做了，没用。这刚落地七天，我总不能抱他回自己医院看。”
她抬头看林嘉欣，眼里有医生的审视，也有一个新手妈妈的求助。
“林总，你们不是说懂孩子吗？”她把孩子往林嘉欣这边递，“那你说说，我儿子这是怎么了？”
林嘉欣低头，看向那个哭得正凶的小家伙。
系统在她眼前轻轻一闪。
【抱抱，男，出生七天】
【性格：挑剔大王 愤怒小鸟】
【当前状态：肚子咕噜咕噜，处于猛涨期，想要喝奶】
【这奶不对味儿，喝完肚子叽里咕噜的，我还饿，我身上也痒，妈你别老给我拍嗝了，你看看我的奶！看看我的皮肤！】
林嘉欣的目光在孩子脸上、脖子上扫了一圈。
她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了几个问题。
“沈医生，你这几天，自己吃了什么？孩子一天大便几次，什么颜色、什么性状？他脖子、耳朵后面、脸上，有没有起过小红点？”
问题又细又具体，沈清眼神一动。
她到底是专业的，立刻反应过来。
“你怀疑……”她开口，声音放慢了。
“我先不怀疑什么。”林嘉欣打断她，
“沈医生，咱们都讲证据。你要依据，我也一样，这样，从今天起，你每一次哺乳、孩子每一次排便、每一次哭闹、身上起没起疹子，我让人一项项记下来，再对照你这几天的饮食，给我三天时间。”
沈清抱着孩子，盯着她看愣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