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挣扎的时间比沈鸢预想的久一些,她以为最多不超过三天老夫人就会凄惨死去,但老夫人顽强地撑到了第五天。
大婚的喜悦已经稍稍被冲淡了一些,衬托之下,悲痛也会显得没那么极致,这是伟大的母爱,还是老天爷都在帮陆嘉和呢?
这是沈鸢不太满意的地方。
但其他环节都如她所想,所以整体算是差强人意。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当然是:老夫人是在林薇薇侍疾的时候咽气的。
傍晚,天已经擦黑。
玲珑苑才刚传了膳,林薇薇还没动筷,银翘就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说春兰过来传话,老夫人那边情况不太好,大夫让去个人看看。
林薇薇放下筷子的时候心里涌现一层说不清的暗喜和释然。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镜子看了一回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破绽才出了门。
她走在暮色里步子急匆匆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担忧婆婆安危的好媳妇。
沈鸢就站在远处,看着她急急走过,弯着眸子,微笑着,整个人的气质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感觉真的太舒服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全身上下舒服得仿佛每个毛孔都打开了。
她都不敢想象等到收割陆嘉和的那一天她会有多么幸福。
*
林薇薇推开老夫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装出来的焦急就裂了一道缝。
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比前几天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于开始彻底烂出来。
老夫人躺在床上,嘴歪得更夸张了,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枕巾。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法仿佛是身体深处什么东西失控之后止不住的颤动。
她的手在床单上徒劳地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可那只手每抓一下都滑开一寸,什么也攥不住。
老夫人是真的要死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了几息,她努力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些,可那幅画面让她喉咙发紧。
“你去叫少帅。“林薇薇转头对银翘说,声音有些发颤。
银翘应了一声跑走。
陆嘉和来得非常快。
他今天去了军营,身上的军装都还没换,靴面上覆着一层灰,推门进来的时候风带着他身上的尘土气涌进屋里,和老夫人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薇薇有些崩溃,虽然现在的情形是她迫切希望的,但她还没有见识过死人。
她被家里养得太好,甚至有些不明白人没了的真正概念。
“母亲!“陆嘉和大步急急走到床前蹲下,军靴跪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伸手握住老夫人那只微微颤动的手,那动作又急又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不让她被什么拖走。
陆嘉和喊了两声母亲,老夫人都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还能感知到身边有人来了,可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谁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儿……“
陆嘉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弯下腰,额头要碰上老夫人的额头。
“母亲,我在这儿!母亲!“陆嘉和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显然想做点什么,可再大的能耐在这个时刻也是无力。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了。
她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个字上。
儿啊。
林薇薇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陆嘉和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老夫人半睁不睁眼的模样,像一盏灯里的油在最后时候烧出噼啪的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老夫人真的快要死了。
她站在门口,那幅画面像一块冰慢慢浸透了她。
她想起自己把滚烫的粥泼在老夫人脸上的情形,老夫人那双流淌着浑浊泪水的眼睛像是刻在她心里。
她原以为她会因为这件事高兴,可这一刻真正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反而……好难过……
春兰猛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哭出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嘉和暴怒,回头死死盯着春兰,“你哭什么?!闭嘴!!!”
春兰崩溃地哭喊,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少帅……老夫人……走了!老夫人走了!“。
陆嘉和完全僵住,他握着那只手,真的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目光没有落点,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迷茫。
大夫害怕地凑过去探了一下老夫人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手腕,然后低下头退了两步。
“少帅……节哀。”
陆嘉和没有说话,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他不愿意松开那只手,掌心还残留有温热的触感,可那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母亲……他的妈妈……死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已经不动了,嘴角还歪着,像是最后一口气也没能把它正过来。
林薇薇扶着门框,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腿发软,她感觉自己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她想说句话,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看着陆嘉和的背影,她觉得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像是灌进了她的喉咙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哭出声来,却又觉得她根本不能哭。
她是……希望老夫人死的啊,她怎么能哭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