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搅卤水的木勺。
「你叫什么。」
「冯小五。」
「冯小五,你说砖房明天甩货。他准备怎么甩。」
「低价回售给散户。白天他不敢,怕被菜市里的人看见。明天后半夜他让丁账房推板车把囤货拉到散户家门口,价钱比收进时低很多。能回多少算多少,比烂在手里强。」
「除了蛋,还有什么。」
「干辣椒,还有一批从李府旧库存里捡出来的陈料包。料包已经发霉了,他不舍得扔,掺进干辣椒里混着卖。他说干辣椒晒得干看不出来,便宜点总有人要。」
周三顺攥紧了锄头柄,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周晚穗把木勺搁在灶台上。她看着冯小五,那少年站在门口缩着肩膀,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跟丁账房跑了那么久,每一批货从哪里来、囤在哪里、什么时候甩,他都清楚。
他今晚说这些,不是要出卖他叔,是知道这盘棋已经走到头了。
「明晚后半夜,你在砖房门口等丁账房。他推车出来之后你把他往巷口拖住一炷香的时间。理由你自己想。」
冯小五使劲点头,转身消失在村道尽头。
第二天后半夜,周三顺提前蹲在砖房巷口对面的柴垛后面。
丁账房果然推着板车从砖房后门出来,车上装着满满几筐鸭蛋。
他刚拐过巷口就被冯小五拦住了。
冯小五捂着肚子蹲在路中间,说自己在巷子里吃坏了东西,求丁账房扶他回去。
丁账房骂了一声,把板车搁在巷口,拽着冯小五往砖房方向折回去。
周三顺从柴垛后面闪出来,快步走到板车旁边。
筐里的鸭蛋还贴着裕兴隆的签号,但蛋壳上已经出现了暗沉的小斑点,凑近了能闻到些许腥味。
有些蛋返潮太厉害,蛋清已经从壳缝里渗出来浸湿了筐底的稻草。
他把每筐蛋都翻了一遍,从最底下那层挑出几颗最差的装进随身布袋里。
然后退回柴垛后面。过了一会儿,丁账房一个人回来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推起板车继续往散户家的方向走,浑然没有察觉筐子被人动过。
天亮之后孟账房把这几颗蛋带回作坊切开。蛋清浑黄,蛋黄散了,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柳婶皱着眉头把切开的蛋推到一边,说蛋是新鲜的,但囤放的环境不通风加上几天没翻筐,蛋壳返潮之后细菌从气孔钻了进去才发粘散黄的。
「不是中毒。是囤坏的。几百颗好蛋堆在砖房里,不通风不翻筐,跟闷在蒸笼里一样。蛋壳上那些暗斑是潮气熏的,刚开始只是壳面返潮,放得时间再长整颗都会发臭。冯东家越急着甩货,质量就越差。这些返潮蛋如果煎熟了给人吃,吃不出臭味,但肠胃弱的小孩和老人会拉肚子。」
「够不够移送巡检司。」
「够。按府城新修的市易规条,故意销售变质食品可处杖罚。但返潮和变质之间的区分要有证人证词,巡检司才好立案。咱们手里这几颗蛋就是证据,但证据链还差一环:怎么证明这批蛋是裕兴隆故意囤货之后甩出来的,而不是散户自己存放不善闷坏的。」
「证人就在砖房里。」
当天下午,老宋在商会仓库核对仓位册子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冯东家名下那几间预留仓,份额被撤销之后本来应该是空的,但登记册上依然标注着存放中和品的字样。
他专门去那几间仓门口转了一圈,仓门锁着,封条完好。
但从门缝往里看,能看到几口瓦罐的影子。
他把这事告诉了金副会长,金副会长下午路过砖房后巷时恰好看见丁账房从后门推出两辆板车,车上码着前几天从散户手里回购回来的返潮蛋,正往冯东家名下商仓的方向推。
他停下脚步掏出随身的手帕按了按额头,没有声张,转头去了丰禾分铺。
孟账房拿出前几天商会临时会议通过的市易新规誊本,把禁绝囤积居奇和禁销变质食品的两段贴在布告栏上。
金副会长看完之后点了头,说冯东家名下的商仓里还挂着假库存,登记册上写的和实际囤的货完全不是一回事,按规矩评议席有权当场开仓查验。
他说完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去商会找郑会长准备查验手续。
当天深夜,郑会长带了两名老管事和老宋一起开了冯东家名下那间留名仓。
仓门打开之后老宋把风灯举高,灯光照亮了堆满四壁的瓦罐和墙角成垛的干辣椒。
瓦罐里封的全是返潮发粘的鸭蛋,辣椒也因囤放太久出现了霉斑。
郑会长让老管事把实物逐一登记,贴上封条。
查封单连夜送到了府城巡检司。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府城菜市刚开门,好些散户接到风声全拎着篮子聚到丰禾分铺门口。
一篮接一篮的鸭蛋搁在石墩旁边,全都讪讪地等着。
周三顺跟春草把蛋逐颗检查,挑出暗斑不亮的放一边,蛋清晃动的也退回去。
好蛋按丰禾自己原价结收,一分不压。散户们接过银子之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其中有个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春草说了句这阵子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你们肯守规矩。
春草把上好蛋重新登记入册时发现收来的蛋里混了几颗太凉的返潮蛋,壳色发暗腥气不散,正好对得上老宋在商仓里查封的那批。
她拉着周三顺把这几颗蛋也挑出来单独装箱并记上来源户名,然后报到了包军需官处。
当天下午巡检司派人沿着散户回售的源头倒查,查到了丁账房的板车和冯小五当晚拖住他的那段巷口。
冯东家甩售变质食品的证据链就此合龙。
冯东家被传到府衙。杜知府没有亲自审,交给了巡检司署理。
冯东家签完罚书之后裕兴隆的砖房被封了门。冯小五那天傍晚抱着一卷铺盖敲开了丰禾总号的后门。
周三顺开门时他站在门口缩着肩膀,怀里铺盖卷捆得歪歪扭扭,但肩上背的布袋里装着几本丁账房留下的旧账底,他说这些账底是他从砖房里捡起来的,上面记的全是那批劣质货的进出记录。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低着头说他现在没有地方去了,问丰禾还要不要人。
周晚穗看着那卷铺盖和布袋,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