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东家的高价抢购持续了好几天。
周三顺每天跑村收蛋,村道上总能碰见裕兴隆的伙计。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谁也不说话。散户的蛋被两家抢来抢去,价格从三文半一路抬到了四文半。
养鸭户们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有人半夜爬起来给鸭子上料,恨不得鸭子一天下两颗蛋。
孟账房在账本上划了一道线。
「不能再跟了。四文半收蛋,做出来的松花蛋卖十文,加上石灰茶叶草木灰的配料钱,加上帮工工钱和脚力钱,利润被原料吃掉了大半。冯东家没有作坊没有出货渠道,他高价收蛋只有一个目的:把蛋价抬上去,让丰禾收不够原料,交不出货。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堵路。」
「那就把散户让给他。」周晚穗合上账本,「丰禾从现在起只用丁老汉和柳老头的蛋。这两家签过长期供货契,价格按原价走,不受市场波动。裕兴隆把散户的蛋全收走,他自己消化不了。几百颗蛋堆在砖房里,没有瓦罐没有配方没有销路,堆久了只能烂。」
周三顺把扁担靠在墙根。
「那散户怎么办。他们现在被裕兴隆养刁了价钱,以后裕兴隆不收了,他们回头找咱们,咱们还收不收。」
「收。但价钱按原价。他们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就留着给裕兴隆。裕兴隆撑不了多久。蛋是活物,放不住。他不甩货,蛋就臭在他手里。」
老覃那边也传了消息来。
裕兴隆的人在火石镇辣椒田里转了好些天,出价比丰禾高两文。
但火石镇的椒农没有人敢赊给他。
老覃说裕兴隆收辣椒的人跟收鸭蛋的不一样,收鸭蛋的现银摆在桌上,收辣椒的只给订金,余下的年底结账。
火石镇前年被外乡人赊过一次,年底人跑了,椒农们白种了一季辣椒。
打那以后,只给订金不收全款的买卖没人敢做。
裕兴隆的人在镇上转了好些天,一颗干辣椒都没收到。
「裕兴隆也在收辣椒。出价比你们高两文。但没人卖给他。」
老覃蹲在辣椒田边上,掰开一颗熟透的椒王,把里面的籽倒在手心里。
「火石镇的人被赊怕了。他不现银结算,价喊得再高也没用。我跟他说今年头茬特辣已经全供丰禾了,剩下的得留种。他没吭声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善。不过他走之前在我田头站了许久,把我家育苗圃的位置看了个清楚。我担心他年底还会来,到时候可能会找别人替他来收。」
几天后金副会长来了。
他没有进铺子,把周晚穗拉到菜市天井旁边的角落里。
他的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额头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老宋刚才告诉我,冯东家这几天夜里在砖房后头偷偷砌了一间新屋。里面排满了他高价收来的鸭蛋和干辣椒。他不卖也不运,就这么囤着。囤到丰禾交不出货,他再把货放出来高价卖。这不叫买卖,这叫囤积居奇。他手上的成交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按商会新修的品控规条,故意大量囤货紧俏时段不在批发市场出货。他就是踩线。」
「品控规条里有这一条?」
「有。去年评议时你还没入会,这条是曹记联合裕兴隆自己推的。本来是曹大掌柜想把几个竞价的小商户扣在仓库里逼他们让出货权,结果现在冯东家自己踩上了。品控规条上写得清楚:商户不得囤积居奇故意断供。如有违反,评议席有权议处。郑会长以前一直拖着不办这类案子,但现在评议席上坐的是你周行首。」
金副会长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转身往商会的方向走了。
他说完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春草从后巷回来说砖房后墙根的地上多了好多碎蛋壳,有些已经发黏了。
到了晚间,春草在水槽边洗辣椒时又发现了同样的事。
她从散户那里收回来的辣椒里掰出一颗有虫孔的椒,椒心里夹着揉皱的纸片,印的还是那半个模糊的红色方印。
她把纸片按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新旧一共三片,全都来自同一批厚度和纸纹,全是裕兴隆当年订的那批老包装纸。
姜婶子正巧从灶房门口过,看见纸片手停了一下,凑近了反复看了好几眼才说这种纸她好几个月前在裕兴隆仓库里见过整摞,当时冯东家让她把这些纸逐一夹进劣质酱料筐的夹层里再转送砖房封口入库,她夹了整整一个下午。
「都送进砖房了?」
「全进了砖房。堆在墙角那排瓦罐顶上。后来冯东家结案之后我去领工钱,砖房已经空了。这批纸我没再见过。」
周晚穗让她去把老宋叫来。
老宋摸黑从仓库跑过来,听完之后掐着手指头算了片刻,说他可以趁今晚巡查把砖房附近的散落包装纸拣几片回来比对,明天一早回话。
深夜,院门外有人拍了三下门。
周三顺拿了锄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布衫,脸冻得发白。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往周三顺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冯东家吃不下这么多蛋。」
然后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三顺把纸条摊开放在油灯下。
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砖房明天甩货,价跌过半,等。
后门外站着冯东家的远房侄儿。十六七岁,穿着打补丁的布衫,脸冻得发白。周三顺认得他,就是上次在砖房后巷叩门报信的那个少年。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少年往后退了一步,怕被村里人看见他站在丰禾门口。
「你半夜三更来干什么。」
「我叔撑不住了。」
少年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砖房里几百颗蛋囤了这么多天,有些已经开始返潮发粘了。他每晚让脚夫把发粘的蛋拣出来扔在巷口沟里,不敢多扔,怕被人看见。白天他让人把剩下的蛋往散户手里回售,价降了快一半。他再不甩货,这些蛋全要臭在砖房里。」
「你叔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帮他跑腿的时候听见他跟丁账房算账,说他手里现银快见底了,再不回款连脚夫工钱都发不出来。我没地方去,他倒了我就得回村里种地。我想求你一件事。等他撑不住了,你把他那间砖房收了,里头还有些好的蛋和干辣椒。你能不能留我继续干活。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周三顺回头看了一眼周晚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