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的防务靴在白石灰面上碾出一地白灰，手里的译文纸攥的发皱。
屋里没人接他关于比试提前的话茬。
陈硕从主轴旁直起腰，拿螺丝刀柄敲过控制面板，示波器上代表转速的绿线十分平直。
沈心柔站起身拍掉防务大衣上的铁屑。
赵建国蹲在数控面板前还在对刀路程序，夹在指间的半截烟灰全掉在膝盖上浑然不觉。
老头子夹烟的手在半空停摆。
“这机器连试切都没跑过一刀，要是上了台那能行吗……”
沈心柔把铁皮门往外推，冷风卷进屋把机油味吹散大半。
“走，去防空洞。”
防空洞多功能厅。
长条会议桌铺满制式绿绒布，三位燕京来的评审专家居中落座，林震的副官坐在最右侧，面前摆着个没拆封的文件袋。
齐修远到的最早，他今天换了件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领口，头发用发蜡抿的整齐，十几个东院技术员站在他身后排成一列。
盖着红绸的金属托盘被推上长桌。
早上八点整，评审组长周教授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齐修远踏前一步。
“各位专家，东院的工件做好了，精度正负五微米，全程数控车削加工，记录表和设备参数单都在档案袋里。”
他偏头看向大门位置。
“至于西院那边要是连东西都拿不出来，责任状的结果，也就不需要大家费心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平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乱响。
陈硕低头推车走在最前面，车板上搁着个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两个年轻技术员分站两边扶稳边角。
车子在会议桌前停住，陈硕将包裹的油纸直接撕开。
五个银灰色零件放在黑绒布衬底上，头顶的灯管光线照在加工面，反光投射到天花板上形成明显的亮块。
周教授拿起放大镜凑近，镜片贴近零件表面的瞬间，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倾倒。
老教授拉开椅子走到小车前，拿出瑞国进口千分尺夹住透镜支架内外圈扣合点，刻度卡紧时他双手不由自主收缩。
松开旋钮换到底座切角位置再次卡紧。
第三次测量结束，周教授放下尺子转身看向沈心柔。
“正负一点五微米。”
整个多功能厅里只剩下几声吸气的声音。
齐修远脸颊肌肉抽动几下，他挤开挡路的技术员抓过桌上的尺子，将探头卡进金属件凹槽。
读数落在同一条刻度线上。
赵建国靠在门边拿工装袖子擦拭发红的眼眶，王德厚双手抱胸靠着门框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三位燕京专家同时站起身，周教授双手撑着桌面。
“这不可能！这种精度绝对不可能是靠人手加工出来的，你们到底用的什么设备？”
沈心柔随口回应。
“我们自己造的。”
齐修远把尺子扔回托盘。
“绝对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要求现场实操复核！”
沈心柔把手揣回衣兜转身往外走。
“行啊，来西院看。”
西院简易无尘车间。
冷风把透明塑料布吹的哗哗作响，白石灰地中央放置着一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
废旧机床的铸铁底座配上手工刮研出的核心导轨，紫铜线圈伺服电机连接着临时拼凑的控制板卡。
沈心柔走到控制柜前按下绿色按键。
“上件。”
陈硕将一块实心合金毛坯卡进主轴卡盘并拧紧固定栓。
加工程序启动后主轴开始运转，均匀沉闷的轰鸣声在屋内回荡，刀头在数控指令控制下贴向运转的毛坯。
银色铁屑呈弧线向外飞散，全部掉落在接料盘里。
周教授和两名专家双手抓着桌沿注视着切削位置。
十五分钟后主轴停止转动。
陈硕戴好手套取下带着高温的新零件，将其放在旁边那张旧木桌表面。
周教授挤开旁人去调平光栅尺测微仪，红色激光束在金属面上移动。
电子屏上绿色读数跳动，最终固定在一个具体数值上。
周教授念出准数。
“正负一点二微米。”
齐修远双腿脱力靠着门框下滑少许，手背血管明显凸起，后头那十几个东院技术员全都低下头不看人。
周教授抽出评审表直接拔下笔帽书写，意见栏填着西院自主研发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建议立即上报申请专项立项。
写完评语他签上名将报告表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双手接纸指尖抖的握不住笔，陈硕走过去攥住老头干瘪手腕，帮他带着力气把名字写上。
王德厚拍掉围裙沾的铁渣，慢步走到齐修远跟前摸出那把旧刮刀。
刮刀金属表面在齐修远视线内反光。
“看见没？老头子我这双手，可是比你天天当祖宗供着的那些洋玩意儿好使多了！”
沈心柔跨出门槛。
防空洞通道里弥漫着湿气，墙顶的白炽灯散发着黄色光线，泥土气味混合松木气味遮盖住车间的铁锈味。
身后传来防务靴踩踏水坑的脚步声。
陈硕停在她身侧，沾染机油的面部肌肉微动，迟疑片刻后才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挤压变形的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喏……这个是你之前给我的，现在还你。”
沈心柔低头看了看，接过糖块去除包装放进口中。
甜味混合着嘴里的铁锈味散开。
两人并肩顺着通道往前走，后方的车间里传出老专家们响亮的欢呼声。
半小时后红砖大院堂屋。
沈心柔刚进门解开外衣扣子，张处长的吉普车就在院外急停。
男人走进屋子将一份新译出的密码电报放在桌面，眉头紧锁。
“燕京那边批复了！光刻机项目正式立项代号曙光一号，还给拨了五百万专项资金，外加全额挂账的外汇额度。”
沈心柔拿起那张电报纸。
张处长手指按在纸页最后一行铅笔字上。
纸页最后一行用铅笔补充写着鉴于大规模防务协同需求任命齐修远同志为项目副总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