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刀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脆响还在车间里回荡，
王德厚仰面朝后栽倒，后脑勺直奔半米外坚硬的铸铁底座棱角，线轴也脱手滚出两米远，
陈硕猛地蹿出去，右手一把垫住老人后脑勺，左臂死死兜紧腰背，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废铁屑里，瞬间洇开一滩血印。
陈硕声嘶力竭大吼。
“战地医疗员！快点滚过来！”
孙长明慌忙甩掉烟斗扑上前，粗暴掰开老搭档的眼皮，只见底下是一张青灰色的脸，
那只原本稳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还在不受控制抽搐，随队战地医疗员急吼吼拎着急救箱冲进无尘室，
他喘着粗气掏出听诊器按在老人胸腔上又快速翻看瞳孔，手指死死掐住脉搏，大颗汗珠滴落在皮质急救箱盖上。
战地医疗员嗓子都喊劈了音，满脸惊慌翻找着急救箱里的强心针。
“颈椎重度劳损压迫中枢神经了！并发心衰！”
“赶紧！马上备车送燕京总院！这双手真不能再碰铁疙瘩了！”
赵建国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震的千分尺跳起又重重落下，
整条导轨明明只差最后一段c轴补偿了，
偏偏王师傅这套绝活在华夏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能顶上的替补，沈心柔指尖捏着断成两截的粉笔转过身。
“抬进去，放里间那张床上。”
战地医疗员急红了眼就要去拦。
“沈专家！病人颈椎现在脆的很！绝对不能乱动啊~”
这声音冷得出奇，根本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抬进去。”
两名年轻技术员手忙脚乱架起王德厚，小心平放到里间折叠床上，
老人人中位置已经被掐出深深的紫印，他干瘪的喉结费劲滚了滚，总算呼出一口粗浊气息，
他死撑着拨开一条眼缝，刚好瞧见陈硕那截沾满黑油渍的袖口，
老人五根干枯手指猛然收紧，死死攥住那片粗布，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嗓音干哑刺耳。
“小陈……那个c轴补偿参数……底面余量……到底刮到位没有？”
陈硕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反手紧紧裹住老人冰凉的手掌，站在身后的赵建国早就背过身去，
抬起工装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眼泪，沈心柔迈步走进里间，身上的旧大衣带起一阵凉风。
沈心柔居高临下扫视众人。
“都出去，你也一样。”
陈硕刚站起半个身子就被赶出门外，铁皮门随后严丝合缝关上，
沈心柔单手扣住王德厚肩膀，硬是将这虚弱身板半提起来按坐在床沿，
接着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没标字的深褐色小玻璃瓶挑开木塞，一股浓烈草药苦香扑鼻而来，彻底盖过了满屋子机油味，
她把药液倒在掌心搓热，看准后颈的几处要穴直接扣上去，手腕借着暗劲顺着脊椎大筋猛往下推，
疼的王德厚闷哼一声就要弓起身子，却被她死死摁住。
“老实点别动。”
那重手法压过要穴时甚至带出一连串骨节摩擦的响动，足足折腾了十五分钟，
沈心柔额前也起了一层薄汗，好在王德厚那条直抽抽的右胳膊总算消停了，呼吸也顺畅起来，
他自己半信半疑转了转脖子，居然感觉不到一点疼，老人试探着抬起右手在半空虚抓两下，指头稳当的很，
沈心柔这边已经拧好药瓶塞回包里，顺手拿毛巾擦掉手心的药渣子。
她扭头盯着王德厚冷声嘱咐。
“这偏方只能管三天用，药劲一过还得现原形，以后每天干活不准超过八小时，中间必须歇两回，少一分钟都不行。”
“你敢破我一条规矩，我亲自把你绑车上送回燕京。”
王德厚刚瞪眼想还嘴，沈心柔顺手抄起铝制保温杯重重磕在铁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到了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
沈心柔一把扯开门板，门外那些心急如焚蹲在地上的人吓的全站直了身子。
“以后全员十二小时轮一班，谁敢多耗一秒就马上拿着铺盖卷滚蛋，都听见没。”
赵建国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回应。
“听见了！”
陈硕靠在门框上直愣愣看着里屋，只见那个半只脚都迈进鬼门关的老头居然四平八稳站起来往外走，
还顺手抄起了地上的高碳钢刮刀，王德厚死死捏着刀柄盯紧那条剩了底子的导轨，嗓门极其亮堂。
“不过是八小时而已，老头子我先接这第一班。”
老人利索推开碍事的人走向操作台，熟练套上白大褂架好老花镜，老腰一沉就把刀刃抵住铁面往前推去，
那熟悉的刮研声又响亮起来，动作没带丁点犹豫，
陈硕也被这阵势激起血性，
转身跑墙角捡回线轴坐回电机跟前，通电后拿起钳子就跟那最后两组线圈死磕到底，
眼下离约定期限只剩七天，整个西院算是彻底杀红了眼，沈心柔把排好的轮班表重重拍在铁皮门上，
不管是谁到点敢赖着不走她就直接拉电闸，这两个老伙计配合极其默契，王德厚手稳下刀狠绝不磨叽，
孙长明就端着洋玩意儿光栅尺趴旁边查验，红色激光死死照着加工面，一串串数据接连往外蹦。
“直线度一点八微米，没问题！”
“平行度两点一微米，过了！”
旁边那些年轻研究员也是豁出命去推演分组算法，
硬是把十几万颗金贵的进口珠子铺了满地，强行分成十二个等级去和内外圈反反复复配对，
陈硕几乎是长在伺服电机上了，就算被沈心柔轰下台去躺在床上，
闭上眼满脑子还是那些错综复杂的线圈绕法，沈心柔每天掐着饭点拎着饭盒踹门进来，
直接把家伙事往桌上一砸，非得瞪着眼看他们把饭全咽下肚子才肯罢休。
到了第四天后半夜这c轴活总算收了尾，王德厚扔下刮刀抹了把起雾的老花镜，
孙长明拿着探头一路推到底，绿色荧光数字终于不再跳动。
他激动扯开嗓子。
“c轴全段数据达标！”
赵建国一双老手直哆嗦捧起那根长导轨，满是茧子的手掌心疼抚摸着那光亮如镜的铁面，眼眶都红了。
“真他娘漂亮啊……”
第六天深更半夜最后一颗核心滚珠总算按进了轴承座里，
陈硕死盯着游标卡尺的读数看了几秒，拿着圆珠笔在记录本上狠狠戳下一个点。
“零误差，齐活了！”
直到这期限最后一天夜里，几根费命刮出来的铁导轨配着零误差轴承和绕满线圈的伺服电机，
还有刚从德曼国弄来的数控板卡，这五轴机床最要命的几个部件就这么摆在水泥地上，
刺眼的白炽灯照着这一屋子熬红了眼满脸油污的人，沈心柔掰断粉笔往桌上一扔。
“马上上件，开始总装。”
凌晨四点出头最后一颗螺栓死死扎进底座，陈硕喘着粗气从铁疙瘩底下爬出来，身上的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沈心柔顺势推上总电闸，面板上一排绿灯亮起，紧接着主轴就传来一阵极度沉稳的轰鸣声，
这台庞然大物总算是运转起来了，眼看数据稳如泰山不带一丝晃动，赵建国脚底一软瘫坐在地傻笑出声，
王德厚慢悠悠把自己的家当塞回旧包里拉好拉链，转身走到门口。
这老头突然停住步子回头打趣。
“丫头，明早那姓齐的还拿什么跟你斗啊？”
沈心柔剥了张奶糖纸把白糖块扔嘴里咬的咔咔响，正赶上铁皮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张处长面无人色跌撞进来。
“妈的东院那帮孙子玩阴的！”
“齐修远那王八蛋半夜越级拍了加急电报，拿审查组名头硬逼着把比试提前到今早八点了，燕京那边连戳都盖下来了！”
浓郁的奶甜味在她嘴里散开，
沈心柔没搭理这茬，
只是抬眼越过张处长的肩膀看向窗外，一墙之隔的东院此时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刺眼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