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和影七并肩立在檐下。
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装作无意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敢扰了屋子里的人。
晚风缱绻,两人谁也没出声,脸却慢慢发热。
正觉得臊意难熬,忽地听见脚步声。
影七抬头一看,正要行礼请安,便被来人抬手制止。
谢沉立在阶下的月影里,一袭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周身清冷如久不沾尘的白玉,目光寂静,定定落在影七和阿桃背后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屋子里灯火大亮。
光影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片温柔。
谢云烬脱去上衣趴在榻上,刺儿弯腰揭开那屋敷盖的棉布。
在她来之前,大夫已经上过药了,但谢平章下手狠,谢云烬伤口上皮肉翻裂,包扎好的地方被他一番折腾,敷好的药全蹭开了,又往外渗出血来。
刺儿眉头一蹙,“大夫没让你静养趴卧,不要乱动?药都白上了。”
谢云烬双臂趴在枕头上,也没忘记侧过脸笑怼。
“不是你推我的?”
“我推你,你便动?”
“你推我,我岂敢不动?”
刺儿气得没话说,将药瓶拿过来,倒了些药膏在手心,“这是上回我受伤你找孙老配的,没用完,剩着也是剩着,便给你拿来了。”
她借着灯火看清谢云烬后背的伤,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这药好使,但药性极烈,擦上去会疼一阵,你忍着点。”
声音未落,她将药膏在掌心里搓了搓,等膏体化开便往他后背按下去。
谢云烬双眼一闭,疼得低低呻吟。
“别叫。”刺儿被他叫得脸颊发热,迟疑一下,才继续上药,“又不是小媳妇,挨点疼便这般娇气……”
谢云烬偏过头来,闷哼着贱笑,灯火照着他那张俊俏的脸,明明疼得苍白一片,还要拿话来撩她,“你谋杀亲夫,还不许我出声,天底下哪有这般霸道的女子?”
刺儿白眼,把袖子挽了挽:“你还挑剔上了,嫌我下手重,让影七进来伺候你……”
嘶!谢云烬咬牙喘息,低哑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别别别,我知道你心疼我,巴巴地拿了药膏来,怎会不识好歹……”
“少贫嘴,我是看你可怜。”
“是是是,你可怜我。”谢云烬笑着又趴回去,背对着她,低声懒洋洋的,跟撒娇似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入了你家的门,你便是我妻主,往后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刺儿瞪了他一眼。
这种屁话,她会信才怪。
寻常男子都做不到事事迁就女子,何况他是绣衣司的谢阎王?
大抵是受伤疼得昏了头,一时讨好罢了。
“油嘴滑舌!”
她低骂一句,话说得冷漠,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女子栽跟头,心甘情愿地跳入火坑,被男子所利用……
原来男子的偏宠偏爱,真的会让人昏头丧智。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乱了本心……
可是屋里那点低低的呻吟和说话声还是隔着门板传了出去,细微、黏腻,虽听不真切,但暧昧就轻荡在风里,丝丝缕缕,比什么都惹人浮想,听得影七和阿桃都面红耳热。
谢沉一动不动地立在庭院。
青眼和寒光远远守着,大气不敢出。
影七局促地挪了挪脚步,神色窘迫,想开口又不敢,只能低头看鞋尖,阿桃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手足无措。
原本她是站在二爷这边的,可是看着月下孤冷的世子,鼻子莫名发酸,心头很不好受。
这样一个清贵端方的君子,此刻该是何等煎熬?
她惴惴不安,谢沉却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出声。
静立片刻,他听着屋里那点细碎的动静,看着窗纸上朦朦胧胧的一双人影,慢慢地转过了身,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药膏收入袖口,身姿挺直地大步离去,一路走到世子院的书房。
青棠候在廊下,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福身行礼,“世子。”
谢沉步子未停,淡淡开口,“不必跟来。”
青棠驻足垂首,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东西。
那是一碗莲子羹,跟从前刺儿做的一样,她守在灶上让张婶慢火炖煮了许久,可是世子一眼也没看。
她喉头涌上一股涩意,默默看着远去的世子。
谢沉没有进正屋,而是推开了那间叫“归迟”的房间。
屋里很暗。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摸黑走到石墙前。
墙上嵌着那些从石狱带回来的石板,黑暗里看不清字迹,但他已经来过太多次了,即使闭着眼睛,他也可以清楚地知道,每一块石板上写的是什么。
他默默抬手,抚上其中一行。
“珩之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谢沉指尖微颤,喉间发涩,低低一声:“是我来迟了。”
—
不出两日,刺儿的女官封赏和谢云烬入赘的事便传遍了朝堂。
这日,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便陆续齐聚承明殿,按品级分列两班,各自揣着笏板,等着皇帝升座。
谢平章迈入大殿便发现,今日早朝的气氛,跟从前很是不同。
不少人交换着眼色,嘴角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时不时瞄一眼他们父子。
谢平章沉着一张老脸站在百官之首,蟒袍玉带一丝不苟,只是在众臣的交头侧目中,冷眼看向孙伯瑜。
孙伯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左副都御史,向来唯他马首是瞻,得了授意,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
果然,待皇帝升座受礼,他便从班列中走出来,手持笏板躬身一揖。
“臣孙伯瑜,有本启奏。”
萧旻抬了抬眼,“爱卿请讲。”
孙伯瑜双手捧笏,朗声奏道:“臣参绣衣司掌印谢云烬,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尽忠,反倒自甘堕落,背弃宗族,入赘商户,败坏朝野风气……此等行径,士林不齿,有失体统,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
殿中一阵骚动。
百官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谢平章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萧旻坐在龙椅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日与刺儿合计的三策。
先斩后奏已经做了。
分化制衡正在进行中……
目前他要做的是,道德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