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
街巷里到处都是奔跑的人群,还有人到处纵火,消息传得如瘟疫一般。
东头说肃王造反,攻破承天门,西头说九锡王劫走了皇帝,要篡位登基,一道宫城隔绝了真相,老百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官兵一队队纵马而过,家家户户赶紧闭紧门窗,从门缝里张望,人心惶惶……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承天门广场,已如修罗地狱一般。
宫城内外烽烟四起,杀声不绝。
京营十二卫得到谢沉号令,火速入城驰援,一路从东南两个方向杀入内城,将溃散的禁军和乱民逼至各处,又分兵控住九门。
太后和皇帝登楼抚民时,谢沉在承天门下值守,民变一起,宫门大开,他便率精锐亲兵抽身平乱,如今控制住九门,安排好城防兵马,才领兵入宫。
“传令诸营,入宫后清剿乱兵,接管宫内要道,封锁出入口——不得滥杀无辜,趁乱劫掠者斩!”
“喏!”
众将士齐声令命,声震宫墙。
谢沉一马当先,疾掠而入,身后有大军压阵,前方有铁骑开道,沿途所见的奔逃之人,纷纷避让。
然而宫中的场面,更加混乱。
沿途所见禁军杀红了眼,甲胄样式相近,刀光乱舞,敌我难分。
谢沉手握长剑,打马上前一声厉喝。
“尔等还不住手?!本世子率京营入宫平乱,速速放下武器,原地待命!”
那一郡禁军早已杀到失了理智,但看到身着京营服饰的兵马和骑在马背上的谢沉,还是纷纷红了眼睛。
“世子爷,有乱兵假扮禁军,混在我们中间!”
“对,他们是乱兵。”
“世子,我等并非有意作乱,实是乱兵在前,不敢停手!”
“你他娘的才是乱兵,老子是金吾卫的人!”
“老子是羽林卫,你们杀了我兄弟,就是乱兵!”
“老子今日轮值守卫宫门,分明就是你们先动的手!”
一群人挥刀相向,杀气腾腾,谁也不肯先放下兵器。
谢沉眉目一冷,沉声道:“我数三声,所有人停手。”
一。
二。
大部分禁军犹豫着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压住刀锋往后退,然而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儿的禁军忽然暴起,趁着旁边人分神的空当,往前急蹿一步,挥刀朝对面的人砍了过去。
这便是乱兵无疑!
谢沉策马上前,一剑斩落那人手中的刀,剑锋横在他颈上,手腕一送,鲜血便如泉涌一般喷了出来。
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重重扑倒在地。
谢沉面无表情:“再有抗命不从者,便与他一般下场。”
一令即出,京营弓弩手便列阵上前,箭矢上弦,对准了那些还举着兵器的禁军。
禁军面面相觑,不过片刻,便一个接一个的丢下兵器,哐当声里,对谢沉伏地叩首。
“我等愿听世子爷调遣!”
谢沉收剑入鞘,冷目扫过地上的人:“即刻起,由京营十二卫接管宫防,尔等原地甄别,擅自走动者,以谋逆论处。”
“喏!”
京营兵卒迅速散开,收拢兵器,安置伤者,禁军们纷纷掏出腰牌自证身份,没轮到的也自觉地退到一旁,蹲成一排……
这里的混乱解决了,可内廷还没有。
宫道上躺着几具尸体,几个宫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谢沉示意青眼,拦下一名仓皇出逃的内侍。
青眼问:“站住!里头什么情形?”
那内侍慌不迭地跪下,看一眼谢沉便红了眼。
“世子爷饶命,小的是永安宫当差的福顺……宫中有乱兵作乱,禁军也杀成一团,我等分不清谁是谁了……永安宫火势未灭,烧得那叫一个快……”
谢沉抬头看去,浓烟滚滚冲天,火光在烟雾里时隐时现。
“陛下如何?”
内侍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拼命摇头,“小的没见到陛下……今日小的值守,没有随太后去承天门,着火时才听说城门口乱了……小的本想灭火来着,刚提了水,一伙乱兵就冲进来,提刀便乱,小的赶紧扔下桶跑了……”
话音未落,一个满身浴血的校尉从宫道冲了过来,扑嗵一声,惊声急报。
“世子爷,二爷为救陛下被困昭阳殿,求世子速派援兵……”
谢沉眸光一沉,翻身上马,“走!”
一路往里,所到之处尸横遍地,惨状不忍卒睹。
谢沉快马行至昭阳殿外,忽地勒马。
昭阳殿的大门虚掩着,庭中躺着几具尸体,没有一个活人,更没有厮杀之声……
寂静得反常诡异。
“谢云烬人在何处?”
那带路的校尉回头一看,满脸焦急,“方才我与二爷被乱兵冲散,二爷带人往内殿搜寻,身边没带几个人,只怕此刻……凶多吉少了……”
谢沉心头微微一凛,“不对……”
话音未落,耳边咻的一声,一支暗箭疾射而来,直取他的心口。
谢沉一个矮身闪过,贴着马腹滑落在地,一把勒住那带路之人的脖颈,挡在身前。
箭矢噗地一声,没入那校尉的肩头。
那校尉闷哼一声,脸色痛得发白,“世子爷……”
谢沉眸色一冷:“不用狡辩,说,谁派你来的?”
那校尉咬牙,把心一横,袖中倏地弹出一团白雾,直扑谢沉而去。
青眼大喊:“世子当心!”
谢沉屏住呼吸,扯过披风捂住口鼻,反手一剑刺入那校尉的胸前。
那校尉瞪大眼睛摔倒在地,后背落下时,白雾也随之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寒光脸色铁青:“世子爷,咱们中计了,有埋伏!”
眼前,昭阳大殿的琉璃瓦上,哗啦啦一阵闷响。
谢沉抬头看去。
十来名禁军装扮的弓箭手不知何时潜伏在殿顶上,弓弦拉满对着他,二话不说便劈头盖脸地攻击。
青眼厉喝:“列阵,护世子!”
盾牌手迅速聚结合拢,将谢沉围在正中。
京营的弓箭手也迅速弯弓搭箭,对准殿顶的伏兵。
“举弩——”
“放!”
弩矢破空,仰射反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雨点般落下。
谢沉立在盾阵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殿顶。
谢云烬被困是假,诱他入殿击杀是真。
眼下宫中大乱,他率京营前来平叛,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他若是死在这里,京营群龙无首,便没有人能镇住洛城这一场乱局……
但谢平章再狠,眼下不会要他的命。
肃王……他的亲舅舅,想必也不愿担上弑杀外甥的骂名。
他冷眸看向那群刺客,沉沉出声,“你们是何人所派?谁告诉本世子,便留他一命。
无人应答。
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下。
盾牌上咚咚作响,气得青眼咬牙上火。
“寒光,你护着世子先离开这里,我来宰了这群畜生……”
寒光一把推开他,横刀挡在谢沉面前,眼睛都杀红了。
“你护世子离开,我断后!”
谢沉抬臂:“都闭嘴!盾阵收拢,不要恋战——”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大殿殿顶背后,骤然杀出几名身着青乌衣的绣衣郎,他们手握逐风刀,快如闪电一般,顷刻间便从蹿了上去,将得埋伏的弓箭手措手不及,冬瓜似的滚叫着跌落下来。
“要活口!”
混乱之间,有人故伎重施,抛洒药粉毒烟。
谢沉眯眼掩鼻,只见烟尘弥漫中,谢云烬一身血污,大步从殿后走出来。
“阿兄,你也有中计的时候?”
谢沉看他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谢云烬一刀劈开扑上来的乱兵,走近与谢沉背靠背而立,刀锋向外。
“父王只怕早跟西厥人暗中通过气了,想借他们的手压制肃王,不然西厥人不会如此方便地混入宫闱……肃王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西厥人利用……他们引百姓入宫,又混在乱军之中,挑动禁军自相残杀……”
谢沉沉声:“现在宫中什么动向?”
谢云烬嗤声冷笑,“双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人都在集结亲兵,想趁乱控制皇帝占领宫城,以握权柄……眼下能收拾乱局的只有你手上的京卫,西厥人想摘桃子,才会想出这等阴招杀你……”
谢沉道:“我已控住皇城各门要道,父王埋伏在外的兵马,短时间入不了城,除非他当真不管不顾地造反。肃王那三千亲卫也一样被拦在京营,动弹不得。”
谢云烬挑眉瞥他一眼,嘴角一勾,“狠啊!怪不得他们要杀你。”
谢沉不语。
谢云烬双眼一眯,视线突然凝重起来,语气半真半假,“阿兄这一手,可比父王和肃王都要高明……此刻宫中大乱,天时地利尽在你手……阿兄若有意改天换局,弟弟可助你一臂之力,绣衣司上下尽可为你所用。”
谢沉猛地扭头,冷冷凝视他。
“二弟!慎言。”
谢云烬似笑非,嘲弄撩眼,“迂腐!”
谢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血水,一脸冷峻。
“太后和陛下,人在何处?”
谢云烬挑了挑眉,气息微沉,“太后和陛下在承天门被乱兵和暴民冲散,一个太监换上龙袍,引开了追兵,惨死在乱刀之下……太后被肃王的人护着往永和宫去了,陛下还没有找到,父王和肃王,都在四下里搜寻。”
谢沉握剑的手一紧。
这场浩劫远比事先预计的更加凶险和阴毒。
禁军自相残杀,西厥人在其间浑水摸鱼,一旦天子死于乱兵之中,肃王和父王必定互相攻讦,大靖从此陷入兵祸和内战,无休无息的民生灾难,再无宁日……
“二弟,”谢沉垂眸,“你搜内廷,我控宫防,先找到陛下,余下的事,慢慢清算……”
谢云烬微微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提了口气。
“对了,影三看到,沈刺儿入了内宫……”
谢沉脸色骤变:“人呢?”
-
宫道尽头有一个杂物房。
木门紧闭着,刺儿一脚踹开,将那宫袍少年推了进去,自己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打量着四周。
屋子里堆着一些旧物器具,好似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陈设杂乱,光线也暗淡。
她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外头喊杀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但离他们很远。
确认无人追来,她才松开紧绷的臂膀,背靠门板坐下来。
少年惊魂未定地看她一眼,默默坐在她身边。
刺儿回头,认真看向那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双唇紧抿,竭力隐饰着慌乱和紧张,不让自己发出狼狈的声音,但他肩膀紧张,手指也在微微发颤……那种骨子里的恐惧,怎么也藏不住。
这模样刺儿十分熟悉。
当年她初入石狱,便是如此。
明明怕到极点,却咬着牙不肯流露半分,一定要保持体面。
刺儿放轻声音问:“那人为什么要追着杀你?”
少年一怔,见她全然不识自己,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垂下眼去,“不知道。”
刺儿打量他眉眼,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也是,乱兵见人便杀,也着实不需要什么理由……”
少年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抠着掌心想了片刻,才静静看她,“你是个姑娘?”
“眼神不赖嘛。”刺儿扯了扯嘴角,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面饼,自己咬了一口,见少年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笑,撕下一半递给他。
“这一路过来都跑饿了,幸亏我出门带了干粮,你要不要来点?”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接饼,“你看着不像绣衣司的人。”
刺儿扬了扬眉梢,笑问:“绣衣司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少年皱眉,抿着嘴想了想,“凶。”
刺儿愕然一愣,想到谢云烬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想给绣衣司添麻烦,只道:“我确实不是绣衣司的人,但我是好人,最见不得小孩儿受苦。且放心吧,你这条小命落在我手上,丢不了。”
小孩儿?
十五岁已经不是小孩了。
母后和太傅都说他身负大靖江山重任,是万民之主,要替社稷担当,要像个皇帝的样子,不可稚气,宫里没人拿他当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人拿他当孩子看待……
少年垂眸不答话,刺儿见他沉闷,把面饼收回来塞入自己的嘴里。
“你知道你是谁了……”
少年心头一紧,“你知道?”
刺儿莞尔,瞥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袍子,笃定地笑道:“你虽身着内侍宫袍,却全不似宫人怯懦……且里头衣裳料子也华贵,想来是哪个入宫赴宴的皇族子弟,逃命时为免打眼,才换了一身宫人的行头?”
少年悄悄松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模棱两可地轻唔一声:“也不知道这场动乱,几时才能平息,要如何平息……”
刺儿后脑勺抵着门板,望着房梁叹息一声,将逐风刀横在膝上默默想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凑过头来,问他。
“你可知这宫里,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少年抬眼:“何意?”
刺儿朝他勾勾手,压低嗓音,“小皇帝住在那个宫殿你是知道的吧?宫里有这么多的秘密,他们就没有个秘阁、暗室,存放机密之物的地方?”
少年看了她好一会儿,低声说:“有。”
“带我去可好?”
“你想找什么?”
“就是好奇。”
“你不似好奇之人。”
“你说不像就不像啊?”刺儿也不多说,略带挑衅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
少年沉默片刻,抿了抿嘴,“不去。”
刺儿问:“为何?”
少年道:“不想惹麻烦。”
刺儿勾勾唇,拿刀柄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半眯着眼,一脸狡黠,“你当真就不好奇,那里头有什么?”
少年看着她,“你当真就不怕杀头?”
刺儿顿时来了精神,像哄小孩子似的哄他,“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危机危机,是危,也是机……你想想啊,咱们这辈子能遇上几次宫变?这会儿人都跑光了,没人顾得上咱们,咱们悄悄溜进去,万一找到什么宝藏秘籍,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少年目光炯炯望她,不说话。
“五五分,如何?”
“……”
刺儿急了,“四六,你六,我四?”
“……”
少年还是不语。
刺儿无奈,竖起两根指头,“八二,你八,我二,这样都不行?”
少年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刺破窗纸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杀声未止,永安宫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这场宫闱祸乱只怕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
他担心母后,也担心躲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
“走。”少年转身,看着刺儿,“我带你去。”
? ?祝看书的姐妹们,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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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人圆事事圆,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