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这天,刺儿醒得极早,在榻上辗转几回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让阿桃出门去打听消息。
阿桃这一去,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外头冷,她往手上呵了呆气,在刺儿身侧的火炉旁坐了下来。
“小娘子,我都打听清楚了,王爷和世子爷,今儿天不亮便出府去了,今儿文武百官都要去承天门外候着,入宫参加太后的万寿大典……”
刺儿看她冷,将火炉子往她身边推了推,阿桃双手拢住炉沿烘着,才又继续。
“如夫人更是四更便起身梳妆,带着谢二娘子一同进宫赴宴,但婉宁郡主有热孝在身,不能去……棠华院大门紧闭着,老夫人发了话,说郡主年纪小,又遭丧母之痛,不必勉强出来应酬,好生将养便是。”
刺儿颇为意外。
这时候,老夫人想必已经知晓谢婉宁的身世了,虽说都是谢家女,但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下芥蒂,护着婉宁的体面,也是难得的慈悲心肠。
她想了想,又问:“二爷呢?”
阿桃压着声儿地回话:“二爷昨夜压根儿就没有回烬风院,我悄悄问了七哥,绣衣司早几日便忙活起来了,宫廊、御膳、仪门,凡是有人出入的地方,都要提前布控查验,二爷昨夜亲自盯着宫门,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进宫了。”
刺儿轻轻嗯了一声,“那我们依计行事。”
阿桃连忙点点头,又站起身,搓了搓手道:“我先去灶上给娘子端早膳,今儿灶上必定备了不少好菜,我们先得吃饱喝足了,才有劲儿干活……”
她是个吃货,说到吃便双眼发亮。
刺儿失笑地看她一眼。
“去吧,外头冷,别冻着了。”
“晓得啦,我的小娘子——”
阿桃声音未落便往外跑,传得老远。
太后寿辰是大日子,皇家自有隆重仪制,宫里百官朝贺,永安宫设宴,连一般勋贵人家的府邸,也沾了天家喜气。
九锡王府今日放开规制,停了下人们的日常差事,世子院里的后厨里,也是好一派热闹景象。
阿桃进去,正好听见两个洗菜的年轻仆妇凑在一处唠闲话。
“要说今儿府里最惹眼的,还数咱们府上那位如夫人,三更便起床梳妆打扮……出门时,那一身行头,你是没瞧见,比正经主母还要张扬。”
“为太后娘娘贺寿,她打扮得这般招摇,也不怕越了规制……”
“可不就这点见识?没有诰命在身,连侧妃的位分,也才刚刚请封……还没有落地呢,先把自己当成正经主母了……”
阿桃尴尬地立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娘子可交代了,不可掺和院内的口舌,她这是当听见了呢,还是当没有听见?
张婶在案板上重重一拍,菜刀剁得咚咚响,“你们少嚼舌根,仔细让人听见……赶紧的洗菜,手脚麻利着点,别误事儿……”
两个仆妇讪讪地一笑,不再编排周氏,又议论起前头的事。
“前头戏台子搭好了,你去瞧过没有?”
“瞧到了,临漪轩可热闹呢……庆和班的陈老板,昨儿下午便带着班子进了府。”
“可晓得有些什么戏?”
“《麻姑献寿》,老夫人就爱听这些。”
“这戏好,又喜庆又应景。”
“可惜,世子院规矩严,掌事的不让过去……”
“可不是么,咱们半点热闹也沾不上,白白错过了好戏……”
张婶听到她二人的埋怨,正要训叨两句,余光一扫便发现了立在门边的阿桃。
“哎哟我的阿桃姑娘,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吓我一跳……”
阿桃笑盈盈地踏进门来,眨了个眼,“是你们说得太入神了,我进来都没瞧见……”
两个仆妇闭上嘴,紧张得不敢看阿桃的眼睛。
张婶见状瞪了她们一眼,又转出笑脸来打圆场,“她们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的……”
“她们说什么了?我没听见。”阿桃一脸茫然地眨眨眼,好像当真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嘻嘻笑着,凑到灶台边,“张婶,我是来替我家娘子取早膳的,劳您费心,拣几样清淡适口的给我带回去。”
张婶与阿桃很熟了,知晓她不是多嘴好事的人,也知晓刺儿性子温和,不挑毛病,当即眉开眼笑地准备膳食。
“我都给沈娘子备好了……劳姑娘回去跟沈娘子说一声,今儿老太太赏了席面下来,咱们这些下人也添了几个荤菜,灶上今儿忙,娘子若有什么想吃的,早些打发人来知会一声,省得赶着饭点,腾不出手……”
“多谢张婶。”
阿桃提了食盒,转身就跑。
知微居里,刺儿正在看铜镜里的自己。
她今日打扮得极是素净,一袭交领襦裙,头发绾成了一个简单的螺髻,除了干娘郑氏送的那个银镯子,不见半点珠翠首饰。
阿桃将早点摆在桌上,一面摆碗筷,一面小声说起灶房里的闲话。
好半晌没听刺儿回应,又回头看去,“小娘子,我听你昨儿一宿翻来覆去的,没睡安稳,眼睛都发青了,用了早膳,你再躺一会儿吧?”
“不躺了,时间来不及。”
刺儿从妆匣夹层里,取出那枚精心打造的袖箭系在腕间,放下衣袖,又将谢沉给的那枚令牌,塞入怀里。
“今日你随我去刑部大牢,听我吩咐行事。”
阿桃点头:“小娘子放心,二爷早安排妥当了,影七会在后角门接应,我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娘子,绝不误事。”
刺儿看她一眼,低头弄了弄袖箭的机括,又检查一下贴身的短刀,朝她点点头。
“用饭吧。”
阿桃欢天喜地地伺候她用膳。
正吃着,外头传来叩门声。
阿桃看一眼刺儿,出去开门。
“小娘子,青棠姐姐来了。”
刺儿闻言起身,放下筷子迎上去。
“青棠姐姐吃过没有,要不要坐下一起用些?”
青棠双手交叠身前,一身青色褙子,规整素净,神情一如往常的清冷。
“我用过了。”
她说罢,微微朝刺儿欠身。
“沈娘子,世子爷临行前吩咐,为免节外生枝,世子院里的人今日不得随意走动,还请沈娘子守在知微居里,哪儿也别去。”
刺儿心头轻轻一沉。
“青棠姐姐的意思是,今日我都不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