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沈兰芝那封举报信的油纸包往桌子中央又推了半寸。
旧油纸蹭过桌面,发出一点干涩的响。
“那这封信。”沈知禾的声音很平。“代表同志认识吗?”
代表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再伸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刷石灰墙的人把刷子往桶里一插,水声隔着墙传进来,哗啦一下,又停了。
代表极其缓慢地靠回椅背上,两手搭在桌沿。
“这事……”他说。“超出了我今天能代表的范畴。”
刘科长看了一眼沈知禾,又看了一眼代表,合上记录本。
“那就先到这里。”他说。“后续流程,按程序走。”
会议散了。
没有吵起来,也没有当场定论。
对面那两个人收拾材料走的时候,代表那件中山装后背有一点折痕,不知道是坐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有。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后还是没有回。
沈知禾把那四份材料重新收好,油纸包单独贴身放,顾砚之在旁边把公文包扣上,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有人在刷石灰墙,白粉末扑着鼻子。
温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下到楼梯口,顾砚之先开门出去了。
沈知禾跟在后面,踏出门槛的时候,风从街道那边卷过来,头顶那块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
温娆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代表,刚才还想往回拖。”
沈知禾没停脚。她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铺着煤渣的街道上。
“拖不动。”她说。
“什么?”
沈知禾回头,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冷一样。
“周正清。他以为他在收尾。”
她把棉袄内兜里的油纸包压了压,确认还在。
“其实他在给绳打结。”
顾砚之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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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县里的回覆送到联络点。
刘科长的电话是温娆去接的。她站在巷口听了大概一分钟,挂掉电话,大步跑回来,推开铁皮门。
“来了。”温娆站在门口,喘着气。“县里说,材料完整,已纳入系统档案。经核查,不存在实质管理风险。”
田凤英坐在她的椅子上,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黄素琴在炉子旁边,算盘珠子停了。
沈知禾坐在半截桌子后头,手里那支蓝黑钢笔没停,把今天的日期一笔一划写在登记册上,字迹很平整。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放在桌角。
“行了。”沈知禾说。
“沈社长。”
田凤英坐在那把掉漆的实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支蓝黑钢笔,笔帽被她拧了又拧,塑料边缘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能不能让我也学看账?”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黄素琴正拿火钳子在炉膛里捅煤渣,听见这话,火钳子停在半空。
温娆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木棍横在胸前,眼神落在田凤英脸上,没说话。
沈知禾放下手里那本登记册,抬头看她。
“你认批号已经够用了。”
“可我想帮你们做更多。”田凤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把那支笔放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我在洗衣房待了十几年,洗床单洗到手发烂。后来回红星村,一个人在土房子里躺了半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沈知禾。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坐在这,手里有笔,面前有纸,我不想只认批号。”
黄素琴把火钳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过来,站在田凤英旁边。
“认批号是个活。”黄素琴说。“看账也是个活。”
她在田凤英面前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
“但看账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现在认批号,一天能认出二十张单子。你要学看账,先得把字全认全了,再把数字算明白了,才能摸到账本的边。”
田凤英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我能学。”她说。
沈知禾没立刻回答。
她从桌上那摞散纸里,抽出一张极其干净的白纸,拿钢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推到田凤英面前。
“物资登记,每批货进来,先看单子上的日期、数量、批号,再看有没有盖章。没章的不收,章不对的不收,批号对不上的不收。”
沈知禾在纸上画了三个框。
“这三个框,分别是日期、数量、批号。你先从这个开始。”
田凤英盯着那张纸,手伸过去,极其小心地把纸拿起来,像是拿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先从物资登记开始。”沈知禾说。“等你能看懂单子上的每一行字,再说看账的事。”
田凤英点头,点得极重。
“我能学。”她又说了一遍。
温娆在门框那边哼了一声。
“那你先把那堆单子整明白。”温娆用木棍指了指桌角那摞散纸。“别光说不练。”
田凤英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揣进棉袄内兜,然后拖着那条烂腿,走到桌边,把那摞散纸抱到自己椅子前,一张一张翻开。
她的手很慢,但每一张都翻得极仔细。
黄素琴看了一眼,转身回到炉子边,继续捅煤渣。
沈知禾把登记册合上,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温娆问。
“新院子。”
温娆愣了一下,把木棍往后腰一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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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院子在巷子那头,离联络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这几天天冷,巷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街上没什么人影,只有风卷着煤渣子在地上打转。
沈知禾走在前头,棉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
温娆跟在她身后,两手插在兜里,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极其单调的咔咔声。
走到新院子门口的时候,沈知禾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在门框上的木牌子,牌子上刻着“红星联络点·省城分站”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她推开门,门轴吱嘎一声。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那副光秃秃的样子,黑漆漆的树干立在那,像根烧焦的柴火棍。
但树枝上,有一点极淡的绿。
温娆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
“枣树发芽了。”她说。
沈知禾走到树底下,抬手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树枝,指尖碰到一点极细微的新绿。
“去年秋天以为它死了。”沈知禾说。
“树比人经得住冷。”温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也比人想的经得住。”
沈知禾没接话。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吹得枣树枝条轻轻摇了摇,那点新绿在风里颤得厉害。
“周正清那边没动静多久了?”沈知禾忽然开口。
温娆算了算。
“快两周。”
“那该做下一步了。”沈知禾转过身,往院子门口走。
温娆跟在她后头,皱着眉。
“什么下一步?”
沈知禾没回头。
“他不动,我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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