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把案子的东西送到县里去?”
顾砚之站在传达室门口,眉头拧成一道疙瘩。
“不是送。”沈知禾把桌上那份经侦确认函推过去。“是摆出来。”
顾砚之低头看那张纸。红头文件,盖着经侦科的正式印章。上头写着,6402批号相关材料已正式归档,系案件调查副本,非民间机构自留资料。
“这份东西我昨天才批下来。”顾砚之的声音沙哑。“你打算怎么用?”
“跟这个一起用。”
沈知禾从抽屉里抽出两个牛皮纸夹子,啪地拍在桌上。
一个夹子上贴着白纸条,写着“联络点运营资料”。另一个夹子上,是“案件归档副本”。
温娆蹲在墙角磨木棍,砂纸声停了。她抬头看着桌上那两个夹子,没说话,眼神在两个标签上来回扫。
“你把材料分成两半?”温娆问。
“不是分成两半。”沈知禾拧开钢笔帽,在第一个夹子背面签上日期。“是本来就是两半。”
她把牛皮纸册子、黄素琴的账目本、田凤英的登记本,一样一样归进第一个夹子。
“这些是联络点自己产生的,谁想查随时查。”
她又拿起经侦确认函、6402批号的复印证据、田凤英当年的口述记录,全部归进第二个夹子。
“这些是案件归档的东西,归经侦科管,不归联络点管。”
顾砚之盯着那两个夹子看了很久。
“你早想好了。”
“审核组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沈知禾把两个夹子分别锁进两个抽屉。“他们清单上写的是‘联络点运营资料’。周正清的建议书里写的是‘私存记录’。他想说我把不该留的东西藏在这。”
她把钥匙串在脖子上。
“那我就分两柜。一柜给他看,一柜不用他看,因为压根不归我这管。”
温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让他们查。”
“对。”沈知禾靠在椅背上,眼底那点冰碴子这几天头一回松了一松。“让他们查。看哪一柜有问题。”
顾砚之把经侦确认函收进公文包。
“我今天下午就把这个,还有两柜分类的说明,一起送到县里对接人那。”
“马建业举报的时间点也要一起送。”沈知禾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朱建国签字的行程底根。“他说我三天前下午在联络点私存记录。那天下午我人在红星,大队公章底根在这。”
顾砚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底根上朱建国那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个,县里对接人姓刘。为人还算认。”他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我下午过去。”
“辛苦。”沈知禾说。
“不辛苦。”顾砚之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拉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角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槛边,回头看她。
“周正清那边,还有第三条路没走。”
“我知道。”沈知禾说。“他要动红星村的备案。”
“你不怕?”
“怕。”沈知禾把钢笔帽盖上,啪地一声。“但怕也得走。”
顾砚之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得直往后扬,巷口那片灰蒙蒙的雾把他的背影吞了一半。
温娆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沈知禾,你这两柜分类,是学谁的?”
“没学谁的。”沈知禾把桌上散落的纸角收拾整齐。“黄素琴那本账,比机械厂财务科还干净。她能把两根烟的钱都记下来,我为什么不能把两种性质的材料分清楚。”
温娆没接话,低头继续磨她那根木棍。
砂纸蹭木头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阵,极其单调,却让人心里踏实。
沈知禾把桌上剩下的碎纸归置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
“周正清说我有风险。”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那我就证明,我的风险比他低。”
温娆抬头看她,咧嘴笑了。
“他那份建议书,盖的章跟十六年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风险,他才是那个该被查的。”
沈知禾没接这句话。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手绘的东郊路线图,手指在几个圈出来的位置上点了点,没说什么。
炉子里的煤球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极其细微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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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县里的协调会在物资局旁边那栋灰楼的二楼会议室开。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子腿上有一把是松动的,坐上去会轻微地晃。
沈知禾进门的时候,顾砚之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那侧。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县里的协调负责人刘科长,另一个沈知禾没见过,中山装,头发梳得很光,坐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个摆件。
“周正清的代表。”顾砚之极其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只够沈知禾听见。
沈知禾在顾砚之旁边坐下,把那个旧布包放在膝盖上,温娆在她左手边落座,没带木棍,但那个习惯性的眼神已经把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摊开一份文件。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就周退休干部联谊会提交的两份建议书,以及相关机构的情况,做一个情况核实。”他看了看沈知禾。“沈同志,你这边,有什么材料需要说明的,可以先摆出来。”
“有。”
沈知禾把布包拉开,往桌上摆东西。
一份,经侦科确认函,红头,盖章。
再一份,两柜分类说明,附联络点运营账目总表。
再一份,马建业举报信的时间节点,附红星大队行程底根,公章清晰。
最后一份,赵德安的证词,手写,本人签字按手印。
她把这四样东西排成一行,横着铺在桌上,每一份之间留出一拳的距离。
然后把那个旧布包收进膝盖底下,两手搭在桌沿,看着对面。
“我说完了。”沈知禾的声音很平。“请代表同志当面确认一下,这四份材料里,哪一份属于建议书里说的‘私存’,或者‘管理风险’?”
对面那个中山装的代表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经侦确认函拿起来,翻了翻,放下。
又拿起两柜分类说明,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翻到马建业那份时间节点反证,手指停了一下。
刘科长在旁边喝了口茶,没出声。
代表把那几份材料一份一份翻完,重新摆回桌上,对齐了边角,动作极其仔细,好像在拖时间。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声很响,又很快消失。
“周正清同志的建议书里。”沈知禾又开口了。“说的是联络点‘私存1955到1978年物资调拨相关民间记录’,存在管理风险。”
她的手指点了点经侦确认函。
“这份材料证明,6402批号相关内容是经侦科正式归档的案件副本,不归联络点管。”
她又点了点两柜说明。
“这份材料证明,联络点自身的运营资料两柜分明,每一笔进出都有底根。”
她最后点了点赵德安的证词。
“这份材料,是赵德安同志本人的陈述,涉及一封被压了十六年的举报信。”
她停顿了一下。
“原件,在这里。”
沈知禾从棉袄内兜里,把那个重新包好的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桌正中间。
代表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封信是沈兰芝同志当年亲笔写就,寄往省城纪委的举报信,内容涉及物资局与省城医院联合调拨机制中的利益输送问题。”沈知禾的声音依然极其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被压十六年,没有被销毁,实物保留完整。”
刘科长放下茶杯,拿起那个油纸包,极其小心地打开,把里头的信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神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极力压平,重新看了一遍。
代表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两手还交叠放在桌上,但原本摆得很好看的姿势,此刻看着有点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
“所以。”沈知禾最后开口,语气像收尾一样收得干净。“建议书说我有风险。我把所有材料摆上来了。烦请代表同志,当面告诉我,哪一份是风险所在。”
对面没人说话。
代表翻了翻那几份材料,把经侦确认函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像是想再确认一遍。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在赵德安证词中“1947”那个铅笔批注上停了一下,才放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也没有慌。
“这些材料……我们回去需要核实。”
刘科长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
“今天就是核实会。”刘科长说。“材料都在桌上。”
代表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沈知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沈知禾看懂了。
他在判断她手里还有没有更多的东西。
她没动,手指只压在旧布包的搭扣上。
代表重新低头,把赵德安那几页证词翻了一遍。
“赵德安同志是物资局退休编外人员。”他说。“他个人的说法,不代表组织意见。”
沈知禾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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