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捋着胡须,眼里盛着笑意:“非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完拿手指了指角落。
几个人齐齐扭头,庐阳身旁,两小只手牵着手。
“不可,”柳轻舟率先反对,“她还是个孩子,不合规矩,亦不合常理。”
吴老:“老朽不会看错,唯有柳小姐尽得柳先生真传,有志不在年高,昔年孔融四岁让梨,曹冲五岁称象,王勃六岁善文,项橐七岁成孔子之师,柳小姐既有此能力,又有何不可?”
“可,此举实在胆大,自古至今尚无先例。”柳轻舟皱眉,道出顾虑。
吴老坚持:“这世间唯有二人可验此尸,一是柳先生,二便是柳小姐。”
庐阳低声道:“柳先生还在大理寺牢中,何况……”柳先生是嫌犯。
虽未曾说完,谢司衡也知,柳昭如今身背命案,断不可能将人给带出来验尸。
那样即便结果是好的,怕是也会引人非议。
更何况律法大于人情,他掌管悬镜院,更知晓其中利害。
思及此,谢司衡缓缓道:“就这么办。若是有人阻拦,便说是本君应允的。”
他蹲下身牵起柳小暖的手,郑重道:“小暖,你可愿意?”
柳小暖丝毫没有犹豫:“小暖愿意。”
停尸房内。
玉琴的尸首平放在石台上,身上裹着粗布,空气中弥漫着冰与腐气交织的味道。
谢小冷亲自为柳小暖套上纱布罩衣、布巾、面罩,又塞了颗香丸进她嘴里,给她鼓劲:“小暖,你可以的。”
“放心吧,交给我。”柳小暖套上羊皮手套,打开一旁的鼍龙皮箱。
她必不会让娘亲失望。
庐阳早早安排将尸首重新放置了位置,方便柳小暖的身高。
柳小暖在心里为自己几番打气,这才缓缓走近,伸手揭开那粗布,玉琴苍白面容便露出来,胸口一道刺目的创口。
柳小暖神色肃穆,一一勘验尸首的头皮、眼瞳、口鼻等。
谢小冷紧张地捏拳,走到谢司衡跟前挨着,谢司衡紧绷的双肩倏然卸了一丝紧张。
停尸房内,各个都放缓了呼吸。
吴老在一旁候着,神情闲适。
“十指松展,指甲齐整,没有抓挠或抠握的迹象;衣衫平整,没有撕扯或扭打的皱褶;双足并拢,鞋底干净,没有蹬踹或拖行的泥痕。”
柳小暖收回扫视的眼神,将目光集中在她脸上,伸手翻开,细观:
“双目圆睁,面目扭曲,神情惊愕,眼睑出血成弥散性,瞳仁散大,眼球凸出,眼裂增宽,这是遭遇突袭本能的反应,头微微上仰,下巴抬起,脖颈拉长,瞳仁微偏右,遭遇袭击时应在看右方。”
“唇色淡白偏青,死亡时间非常短暂,一击毙命。”
童音稚嫩,一言一行宛若缩小版的柳昭。
“口鼻无血、无沫,喉乳正常,无中毒迹象。”
柳小暖将小手从死者咽喉拿出,一旁的吴老弯腰递过去一面干净的纱巾,擦干净她的手。
却见柳小暖皱眉,再次掰开她的嘴,示意拿灯照过来细看,喉中发出“咦”的一声:“不对,死者若是一击毙命,那心房在瞬间刺破的瞬间,腹腔内压骤变,血液涌入心包,人会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血沫会顺着喉管带出,就会在口鼻处留下可见的血沫,但是她的口鼻太干净了。”
柳小暖第一次独立验尸,小小的眼睛里盛满大大的疑惑。
她没有纠结,伸手按压她的颧骨,只见指压处褪色,移开这缓慢恢复。
她又按压肩膀等处,略思索:
“肌肤有弹性,尸斑浅淡,尸僵未至肩肘,死亡时间大概在六个时辰之前。”
六个时辰前正是傩面祭开始的时候。
验尸格目将一切记录在案。
柳小暖接着检查玉琴颈部。
“皮肤完整,无勒痕,无指压伤,亦无抓痕,脖颈脉象走向处无明显淤血或出血,死前未与人搏斗,符合一击毙命的特征。”
谢小冷上前替她拭汗,体贴道:“可需要休息片刻。”
摇头,柳小暖糯声道:“我不累。”
说完低头松开玉琴衣襟,露出致命的那道创口,先观其表,再观内里,皱眉。
“利器贯穿后心,直透心脏。创口干净利落,长约一寸二分,宽不过三分,边缘齐整,系薄刃匕首所致。”
吴老点头,这与他的推测一致。
“咦?尸体并未用冰保存,为何伤口边缘皮肤比其他地方更凉,而且,”她脱下一只手套,捻起一点血液感受,“伤口处为何有水浸过的潮湿感?”
吴老撵着胡须推测:“许是血水渗出导致。”
“娘亲说过,”柳小暖反驳,表情严肃,全无平日的嬉闹,“利器刺入身体,拔出时会带出皮下的油脂,在伤口边缘形成一层极薄的油层,娘亲说用银针探入,针身上会被包裹一层油脂,油脂偏黄,银针上会呈现微黄的光泽。”
她取出银针,在皂角水中洗净,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探入创口边缘。
片刻,银针抽出。大家齐齐看过来。
针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清亮的水珠凝结,没有一丝油光。
盯着银针,柳小暖的心房加速跳动。
“伤口,竟不是铁器造成的?”
这个结论太匪夷所思,柳小暖再次将银针插入伤口边缘验证。
结果依旧干净如新。
“拿酒来。”
庐阳很快搬来酒坛,倒出递过去。
柳小暖拿起白纱布蘸酒,轻擦创口边缘。谢司衡将烛光凑近了些。
酒液渗入不久,创口边缘出现一层极细密微小的气泡。
“怎会?”
柳小暖不敢想,抬头看向谢司衡,谢司衡眼神放柔,给她鼓励:“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点头,柳小暖下结论:“死者被一击致命,但凶手用的武器非铁器等利器,我怀疑,是冰刃。”
吴老震惊:“如今非冬日,即便有冰室供冰,拿出室外又该如何保存?”甚至于制作成武器杀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谢司衡眯眸:“凶手用冰刃杀人,冰刃融化,留不下任何特征,难以追踪,的确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