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暮色沉沉。
宫灯依次亮起,将汉白玉阶染上一层暖黄。
谢司衡负手立在廊下,玄色锦袍被夜色掀起一角,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眉峰微敛,不知在想什么。
庐阳守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颗戴着帷帽的小脑袋。
谢小冷迈过门槛,一眼看见廊下的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帽纱被风吹得翻飞,露出半张与谢司衡如出一辙的面容。
“爹。”
谢司衡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随后跟出来的柳小暖身上。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方才在殿里摘了面纱,如今又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走路时都带着雀跃。
“皇帝哥哥答应重新查了!”柳小暖一下台阶就直奔谢司衡面前,仰头看他,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他说让您主理此案,大理寺和刑部协查,限期十日!”
谢司衡眼见这小丫头眉眼弯弯,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的模样,想必心中是欢喜的。
他喉结微动,但最终也只道:“上车再说。”
庐阳已经将马车赶到阶下,两小只一前一后钻进车厢。
谢司衡最后回望一眼御书房,勤政殿内灯影灼灼,映出童迁躬身侍立的侧影。
片刻后,谢司衡收回目光,翻身上车。
马车驶出官道,车轮辘辘作响。
事情终于有了进展,马车里反倒静默着。
眼见无人开口,柳小暖始终有些憋不住:“帅爹爹,娘亲很快就会没事的对吗?皇帝哥哥说让您查,那您是不是就能把娘亲给放出来了?”
“她本就没有杀人,何来‘放’字。”谢司衡语气平平。
柳小暖一听这话更高兴了,小短腿在车凳上晃了晃。扭头还冲谢小冷挤眼睛。
谢小冷帷帽下的唇角也不自觉微弯。
“不过——”谢司衡话锋一转,两小只齐齐看向他:“此案并不简单,玉琴的尸首需要重验,本君打算请吴老出山,另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交代?”
两小只对视一眼,谢小冷身子微僵,到底还是和盘托出。
谢司衡沉默了少顷,倒也没有责备,只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来。
“你怎得如此莽撞?”谢司衡淡淡责备,“还带着小暖一起。”
谢小冷掀起帷帽,露出倔强的小脸:“若不如此冒险,娘亲都要没了。”
圆眼里积蓄泪水,柳小暖伸手替他抹掉,脆声道:“不怪哥哥,要怪就怪我。”
哥哥?
谢司衡眯眸,伸手,扯掉柳小暖的面纱,眼睛一错不错。
两小只鼓着腮帮子,异口同声:“要罚就罚我。”
呵!还真是跟那女人一样,都很有主意。
“等这件事情结束,自然要清算你们两个。”谢司衡凉薄地道。
“只要能把娘亲救出来,任凭爹摆布。”谢小冷很有义气拍了下自己的前胸。
柳小暖忍不住道:“那我们能去看娘亲吗?我想告诉她,皇帝哥哥答应重新查了!”
谢司衡睁开眼,淡淡瞥她一下:“她在牢里,轻易不得见,你去做什么。”
“那爹爹去!”柳小暖嘴快,说完自己先捂了嘴,眼睛滴溜溜转。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小冷默默别开脸,假装看窗外夜色。
谢司衡没有答话,只敲了敲车壁,对外面吩咐:“去京兆府。”
庐阳应了一声,马车拐了个弯,朝京兆府方向驶去。
车厢里。
谢司衡伸手,略有些僵硬地抱起柳小暖与自己面对面,声音微颤:“你再叫一遍?”
柳小暖头顶的铃铛“叮铃”作响,伸出绵软小手捧起谢司衡的脸,甜甜地喊:“爹爹!”
“嗯!”压着激动,谢司衡声音颤抖着,心中激荡难以抑制,伸手将两小只都捞进怀里。
“等救出你们的娘亲,本君要给你们举办个盛大的认亲仪式,昭告天下。”
两小只拍掌,声音传到了车外,庐阳摸了摸脑袋,抬头看了眼天空,一轮皎月撒下星辉。
抵达时。
柳轻舟正从府衙出来,似要出门,见谢司衡的马车停在阶前,脚步一顿,迎上前来。
“晋王殿下。”
谢司衡下车,开门见山:“吴老可在?”
“在后衙整理旧案卷宗。”柳轻舟引他往里走,边走边道:“殿下可是要重验玉琴的尸首?”
“嗯。”
柳轻舟脚步放缓,偏头看他一眼,斟酌着开口:“有一事须提醒殿下,柳先生认罪的事情如今已传遍京城,若要翻案,光凭验尸恐怕不够。”
谢司衡脚步不停,将拿到的圣旨丢过去,铿锵有声:“所以本君要吴老验尸。”
柳轻舟了然,不再多问,领着人往后衙去了。
两小只悄悄跟在后面,庐阳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拦。
后衙厢房中,吴老正伏案翻看旧卷,听闻有人进来,抬起头,见是谢司衡,忙起身行礼。
谢司衡抬手虚扶:“吴老不必多礼,本君今日来是有一桩案子请吴老出手。”
吴老是个聪明人,直问:“殿下可是要让我去查傩面祭祭台上的那一桩凶案?”
“正是。”
吴老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赧然:“殿下,老朽非不能验尸,只是有情要表。”
“说。”
“柳先生验尸之术,老朽亲眼见过,心服口服,自感此生都难以逾越,加之年老体衰,目视又差,若验尸时稍有差池,结果可想而知。”
吴老说此话时神色坦荡,并无半分遮掩自己水平不足之意。
“你尽力即可,其他交给本君,毋需您操心。”
吴老蹙眉,再摇头:“此外死者乃是女子,又是大理寺少卿的妾室,老朽乃男子之身,多有不便。”
小门小户的女子尸身,偶尔验了还会有家眷来闹的,何况这高门大户的。
柳轻舟在任京兆府尹,自然明白吴老的顾虑。
“老朽非为了自身,而是家中孙儿年纪尚小,禁不得非议口水。”
更要紧的,若是那些高官事后报复,才是真正要了命的。
他死不足惜,可家人是无辜的。
谢司衡沉默一瞬,偏头看向柳轻舟,柳轻舟摇头:“京城中除了柳昭,哪还有女仵作。”
? ?不好意思哈大家,昨晚太晚了存到草稿箱了没察觉,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