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吐了他一脸口水，他扇了我一巴掌，左耳从那以后就听不太清了。”
“他们把我锁在东厢房的土炕上，铁链绕了三圈，钉子在石基上钉得很深，我每天能听到隔壁屋里有两个女人在哭，一个湘水的，一个豫边的，已经被锁了好几年了。”
“她们教我认人，说村长家有几口人，说村口槐树下埋着最早逃跑被抓回来沉井的那个女人。”
“那个瘸子每天来送饭，他脾气最坏，送饭的时候把碗砸在地上，让我趴着吃，我不吃，他把我的脸按在碎碗片上，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她指了指自己颧骨上那道从眼睑拉到下颌的疤痕，手指穿过灰白色的怨气，在怨气里划出一道极细的波纹，“后来我学会了趴着吃饭，活下去才能跑。”
“你跑过吗？”卢小文站在槐树下，霜刃还横在身前，但他把刀尖往下压了几分。
“跑过三次，第一次，跑到了村口，被村长的儿子骑着摩托车追回来，关了三天，连水都不给喝。”
“第二次，跑到了河沟那边，翻过了一座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里面全是恨，“第三次，我跑到了省道边上，看到了长途汽车的尾灯，我已经跑到了，就差那么一点，村长的儿子把我按在地上，用摩托车后面的绑带抽断了我两根肋骨，他说我再跑一次，就把我的腿打断。”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拳头都捏得发白，恨不得亲手解决了这群人渣。
“后来秀英来了，她是川南人，比我小三岁，个子很小，但力气大，她被卖到了另一家，和我是邻居，她在地窖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整面墙的字，是她家人的名字和地址，她每次都说万一有人能看到呢！后来她趁那家人不注意跑出了地窖，躲在村长家的猪圈后面想偷手机报警。”
“她被发现了！村长的儿子把她拖到井边，村长说‘不服管教的，就是这个下场’。把她的头按在井沿上，然后把她扔进了井里。她在被扔下去之前大声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王秀英！你们记住这个名字！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可惜的是，她的家人大概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死在了这口井里。”
“再后来，到我死的时候了，那个读过初中的男人以为王秀英死了我就会服软。我没有。”张爱宝说到这里，嘴角缺了一角的地方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天晚上他又来了，他喝了酒，我趁他解裤腰带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他的裆部，他当场就倒了。”
“我趁机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村口这棵槐树下，村口的路就在前面，再跑几步就能出去了。但他们又追来了，没办法，我太虚弱了，来到这就没吃饱过。”
她低下头，撩开衣领。
灰白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横贯锁骨的暗红色疤痕，是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
“锤子砸在这里，锁骨，一锤，没死，瘸子嫌他打得不够狠，把铁棍抢过来，打在我后脑勺上，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井里了，和井底其他姐妹一起被冻在怨气里，每天重复着死之前的每一个细节，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被我踢废了，这是漫长时间里，让我最开心的事情。再后来我们就能出来了，我们杀的第一个人是村长，他死的时候跪在井边，说要给我们烧纸钱，我没让他说完。”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小风蹲在树边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在发抖，骆天在一旁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守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张爱宝身边，把一块鹅卵石举到她面前，咧嘴笑了一下，喊了声“姨姨”。
张爱宝低头看了看他，抬起灰白色的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什么也没摸到，但她还是拍了。
“他叫石头，”张爱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是被卖到这里的一个黔东女人生的，那女人被锁在炕上三年，生了他。后来那家人发现他是个傻子，把他也锁在柴房里，跟他妈一起。”
“我们被关在地窖里的，偶尔能被放出来干活，就会偷偷给他塞点吃的。他会搬石头，从小就搬。他见过那些男人欺负买回来的女人，拖着的，打着的，骂着的。”
“他学不会说话，但他知道那些男人是坏人，他就捡石头砸他们，砸不准，砸了好多次才砸中一次，砸在那个瘸子的后脑勺上，鼓了个大包，瘸子把他打得满地滚，他爬起来继续搬石头。”
“他从来不砸我们，他只会把石头搬过来，放在我们脚边，让我们也砸，他不会记名字，但他记得每个人的脸。”
“他码的石头有规律吗？”顾言舟突然发问。
“七颗，是有七个女人被沉进了井里，他大概觉得把石头从那里搬过来就能帮到我们。”
卢小语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包苏打饼干，撕开，放在守村人手边。
守村人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她，咧嘴笑了。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爱宝姐，你说的那些人，换了名字搬去城里的，现在还活着的，大概有多少个？”
“你的要求我知道了，外面有灵调局，是专门管鬼的官差，那些人的行为在正常社会里也是重罪，拐卖人口、非法拘禁、故意杀人，随便哪一条都够枪毙，他们跑不了，”卢小欣站起来，朝卢小文扬了扬下巴，“小文，你跑得快，带这份登记册出去，找到接应人员，把名单交给赵组长，告诉他是人口贩卖旧案，让灵调局把人找了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