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语没有往前冲，她站在老人视线可及的侧前方，铜钱短剑别在腰间没拔，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奶奶，小宇还活着，他在福利院，每周五下午有志愿者去看他，教他画画，他画的消防车跟你家里那个一模一样。”
老人转过头来看着她，浑浊的黑眼白剧烈翻涌。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但紧接着又是一波更浓的怨气从她身上炸开。
一股浓烈的悲伤传出来，这比愤怒更难安抚。
毕竟是阴阳相隔，此时小语的温言比子弹还伤人。
客厅里浮在半空中的碗筷同时往下一坠，又同时朝卢小语的方向飞过去。
“盾！”陈小风一个跨步挡在卢小语面前，龟甲盾硬接了这波碎片，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灰印。
骆天从旁边补位，把自己的盾叠在她的盾上，两面盾相撞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卢小文趁这个机会又贴了一张怨气符在老人身后，符火烧掉了一小片裹在她肩上的怨气，露出底下褪了色的碎花衬衫。
卢小语没有躲，她认为自己的战术没问题，又从陈小风的盾后面探出头来，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依旧让鬼破防，“你给他买的那双鞋，他还在穿，都顶脚了，鞋底都磨平了，福利院的阿姨说要给他换新的，他不肯，他说最喜欢奶奶买的鞋。”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喊名字的含混气音。
她没被安慰到。
卢小语那句话像往烧干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怨气轰地炸开。
老人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的嘶吼，满屋子的碗筷相框同时浮空，朝所有人劈头盖脸砸下来。
陈小风和骆天举起龟甲盾硬接了这一波，两人被震得连退好几步，盾面上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碎瓷划痕。
卢小文从侧面贴上去的怨气符还没来得及亮就被老人周身的怨气冲飞，符纸在半空中自燃，灰烬还没落地就被气浪卷散了。
怨女和水鬼同时压上去。
水鬼的涟漪缠住老人的脚踝，怨女的怨气缠身对女性目标打了个折扣，但也拖住了她好几秒。
老人根本不管脚上缠着的东西，拖着水鬼往前硬生生迈了好几步，碎花衬衫上的怨气烧得劈啪作响。
她盯住了卢小欣，她认出了谁是领头的。
“没得谈，打散，”卢小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算好的结果。
她从背包里抽出三张怨气符，夹在指间，朝前踏了一步。
第一张符纸拍在老人肩上，符火顺着碎花衬衫烧上去，把裹在她右臂上的怨气削掉一大片。
第二张贴在她后腰，老人踉跄了一下。
第三张被卢小欣直接塞进她攥着玩具车的那只手里，符纸裹着那只消防车一起燃烧，火光中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玩具，嘶吼声忽然断了。
水鬼的涟漪从脚踝绞上来，把她整个身体裹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面。
怨气在水火夹击下从边缘开始碎裂，老人的身形一点一点化成了灰白色的光点。
中年男女鬼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像嘶吼也不像哭的喊叫，他们松开沈宴清和那个黑夹克男人，转身朝卢小欣扑过来。
怨女的怨气缠身对男鬼有翻倍伤害，一道灰白色的怨气锁链缠住中年男鬼的腰把他往后拽了好几步；水鬼分出一道涟漪裹住女鬼的双腿，她挣扎了几下，指甲在地板革上抓出五道深痕。
两鬼的怨气在水鬼和怨女的夹击下从边缘碎裂，和老人一样化成了灰白色的光点。
整个客厅安静了。
静静还蹲在楼道里兢兢业业地维持着静默领域，十米内一片死寂。
饿死鬼从餐桌底下钻出来，刚才那场混战里他一直蹲在那个角落里，现在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正中央那片还没散尽的怨气前，张大嘴巴，开始吸溜。
怨气一缕一缕被他吸进嘴里，全被他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那张凹陷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满足的笑，吃完之后还舔了舔嘴角，低头朝地上残留的灰白色光点轻声说了句什么，估计又是老台词“多谢款待”。
黑夹克男人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看完了饿死鬼吞掉三只厉鬼怨气的全过程。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沈宴清身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了句：“沈少，这群人我们惹不起。”
沈宴清没有理他。
他从门口走过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脚步很稳。
走到卢小欣面前，嘴角挂着一点笑意，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同学叙旧：“谢谢老同学的救命之恩。”
卢小欣转过头看他。
影鬼从头到尾没出过场，她连缚灵蛛和警戒符都没用，今晚这场收服用的是水鬼、怨女、怨气符，没有一个是从沈苏二人手里薅来的。
她也没打算跟他演什么老同学再见的戏码，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你是哪位？”
沈宴清嘴角的笑意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捕捉到。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收队回庄园的路上，光屏弹出了升级提示。
打服一家三口获得经验值九百，等级蹿到了八级。
顾言舟坐在后座，腿上搁着那面借来的龟甲盾，盾面上多了几道被怨气擦过的划痕。
他今天表现还行，腿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但嘴硬，还申请下次给他配个道具。
“下次抽到新的道具就给你。”
顾言舟低下头，嘴角往上动了动，幅度很小，但没藏住。
回到庄园已近傍晚，银杏树在夕阳下把影子拖得很长。
庄园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没有警灯，没有标识，车牌是普通的民用蓝牌，但车顶那根短天线和挡风玻璃上贴着的电子通行证，一看就不是私家车。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银杏大道上，不是在大门外，是在大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