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砖混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楼道灯坏了大半，声控开关拍了好几巴掌才亮一下，亮了又灭。
卢小欣带人顺着怨气残留一路摸到顶层，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看见的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
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菜已经凉透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
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饭菜香，是冷透了的油腻味混着腐烂的甜腥。
三只厉鬼蹲在客厅角落里，一个老人，一对中年夫妻，眼白全黑，手指抠在地板缝里，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身上没有血污，没有伤痕，死因是煤气泄漏，老旧小区的燃气管道年久失修，一家三口在睡梦中再没醒过来。
死后怨气凝在房间里出不去，每天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摆好碗筷，等一顿永远等不到的人。
卢小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动手。
静静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确保收服过程不会惊动邻居。
红衣在身后无声浮现，嫁衣裙摆拂过老旧的地板革，烧出一道极细的焦痕。
那三只厉鬼感应到红衣的怨压，同时抬起头来，黑眼睛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困惑。
像是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饿死鬼，”卢小欣唤出那张最熟悉的卡牌。
骨瘦如柴的青年从白光里踏出，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凉透的米饭。
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三只鬼。
他没有动手，只是慢慢蹲下来，和那个老人的视线平齐，问：你们在等谁？
老人浑浊的黑眼白翻了一下，露出一瞬间浅灰色的瞳孔。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孙子”，又像是“放学”。
中年女鬼缩在老人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指节僵硬地保持着夹菜的姿势。
中年男鬼蹲在最外面，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有人推门进来。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照，照片里的老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笑得眼睛眯成缝。
餐桌上的四副碗筷，有一副明显比其他的小一号，塑料筷子，卡通碗，碗底印着只褪了色的蓝兔子。
饿死鬼转过头，朝卢小欣轻轻摇了摇头。
这三只鬼身上没有一丝恶意，怨气浓但不凶，像冬天里烧尽的蜂窝煤，只剩最后一点余温，风一吹就散。
卢小欣正要蹲下来试着沟通，这时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突然推开门走进客厅。
他手里捏着一张感应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正在剧烈发光，怨气浓度太高，符纸都快烧穿了。
他没看屋里有没有人，先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一个旧玩具车。
那是个巴掌大的塑料消防车，红色漆面磨得露出白底，云梯断了一截，车轮少了一个。
他大概觉得碍事，一脚踢开。
玩具车飞出去撞在墙角，断掉的那截云梯从车身上脱落，骨碌碌滚到餐桌底下。
三只厉鬼同时抬起头。
老人嘴里的气音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房间的温度在几秒内骤降到冰点。
餐桌上的碗筷开始震动，墙上那张全家福的相框玻璃啪地炸裂，裂纹从照片正中间蔓延开，恰好切在小男孩的脸上。
怨气从每一个墙角、每一道地板缝里往外涌，原本浅灰色的怨气在几秒内转成浓黑。
“谁让你乱动东西的，”卢小欣的声音从影鬼的黑雾里传出来。
那个黑夹克男人这才发现屋里有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光屏上。
沈宴清站在门口，和他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那是一种随时可以撇清关系的站位。
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眼窝底下有浅淡的青灰色。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从容，好像眼前这场意外只是某个计划中的小插曲。
三只厉鬼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中年男鬼最先扑上来，怨气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拳头，裹着浓得呛人的煤气味砸向那个黑夹克男人的胸口。
他勉强撑开一面灵光庇护，护盾刚成形就被怨气冲碎，整个人连退好几步撞在墙上，脖子上那道还没结痂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中年女鬼紧跟着扑向沈宴清，手里的筷子被怨气裹成两根黑色的锥刺，朝他眼睛扎去。
沈宴清侧身躲开，动作不慢，他闪过了第一下，被第二下擦过肩膀，冲锋衣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老人没动，蹲在墙角抱着孙子的小碗，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声音从嘶吼慢慢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一串听不清的呓语。
怨气从她身上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都裹着那个小男孩的笑闹声，不是恐怖片里那种阴森的笑，是七八岁的孩子放学回家推开门喊“爷爷奶奶我回来了”的那种开心的笑，但现在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弹跳叠加，越听越让人后背发凉。
卢小欣没去管沈宴清和那个黑夹克男人。
因为老人也动了，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怨气把她的理智烧成了一片模糊的雾，她只知道有人闯进了她的家，踩坏了她孙子最后的玩具。
她的攻击是无差别的，碗筷、相框、椅子腿，所有能被怨气裹住的东西全浮了起来，朝四面八方砸去。
怨女和水鬼一左一右守在卢小欣身侧，把飞过来的碎瓷片和木屑挡开。
她把影鬼留在了背包里，沈宴清就在场，那双眼睛太毒，卡牌不能在他面前亮，一张都不行。
“小风，骆天，小文，小语，”她退后一步，把战场让出来，“练手的机会来了，那个老人交给你们，小心点别受伤，注意，现在不是尊老爱幼的时候。”
陈小风把龟甲盾往手臂上一套，骆天架好盾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往前压，盾面撞上老人扩散过来的怨气波纹，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卢小文蹬着疾行靴从侧面绕过去，鞋底暗纹在地板革上亮了两下，人到老人身后，手里的怨气符已经贴了出去，怨气被短暂地搅散了一瞬，老人往前的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