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萧烈才猛地吸了口气。
“真是你?”
张言低声道:“小师妹,你别吓我。”
苏素真倒是先缓过来,认真问道:“你怎么想到的?”
沈真石这时候也不气了,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亮。
“对,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陆丹青心里早已想过说辞,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在书里看过一些古农具和水转器的残图。”
“只是那图不全,我后来自己想了想,觉得若用水力压碓尾,借杠杆起落,或许可行。那日周掌柜正好遇上难处,我便试着说了。没想到真能做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
可落在沈真石耳里,却比真金还真。
他呼吸都明显重了一点。
“残图?”
“什么书里的?”
陆丹青镇定道:“杂书,记不大清了。”
沈真石先是一噎,随后竟半点不恼,反而激动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好!”
“好好好!”
“能从残图里看出路子,还能自己补成这样,这何止是读书,这是天赋!”
萧烈都听愣了。
“先生,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妖孽回来。”
张言立刻不满地瞪他。
“二师兄,你会不会说话。”
“这叫天才。”
苏素真看着陆丹青,眼神已全然不同。
他原先只是欣赏这位小师妹胆子大、脑子灵。
如今却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怕是比他们想的还要吓人。
沈真石转了两圈,重新坐下,眼睛还亮得厉害。
“丹青。”
“既你能从古农具里看出这些门道,那别的呢?”
“别的农具,你能不能也想想?”
陆丹青故意沉思了一阵。
“可以试试。”
“但得先多看些农书、杂书、工书。”
沈真石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一拍桌子。
“看!”
“我藏书阁从今往后,你随便进!”
萧烈听得眼都圆了。
“先生,那地方我都不是想进就进。”
沈真石看都没看他。
“你有她这本事?”
萧烈顿时闭嘴了。
张言在旁边闷笑。
苏素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沈真石又看向陆丹青,越看越满意,连先前那点余怒都彻底散了。
“这样。”
“你往后照旧在书院听课,几个先生那里该学什么还学什么。”
“下学之后,单独来我房里一个时辰。”
“你想问什么问什么。”
“你若想跟着你三位师兄一道学,也行。只是他们如今学的,与你又不太一样,所以当初我才没一开始就把你放到我这头来。你最好还是去跟那些先生一同听课。”
陆丹青听着,心里也微微一热。
这等于沈真石亲自开小灶了。
不只是读书上的提点。
还有书、人、眼界,全都向她敞开了。
她当即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老师。”
沈真石摆了摆手,嘴上还硬。
“少同我来这个。”
“你以后少惹事,比谢我强。”
柳如眉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舅舅,你如今骂她都带笑了。”
沈真石老脸一僵。
萧烈顿时哈哈大笑。
张言也跟着笑。
苏素真则只低头抿了口茶,唇边却也有笑意。
屋里这才真正热起来。
先前那些压着的惊、恼、怒、后怕,到这一刻,总算都散了。
饭后,三个师兄还特意拉着陆丹青说话。
萧烈最先蹲下身,同她平视,眼睛亮晶晶的。
“小师妹,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同二师兄说。”
“我去揍他。”
张言立刻拆台。
“你还是少揍点人吧,先生回头先揍你。”
萧烈哼了一声。
“那我也护着小师妹。”
苏素真站在一旁,语气仍沉稳。
“二师弟的话虽粗,意思却没错。以后若再有这类事,不必自己一个人硬上。师门既在,便不是摆设。”
陆丹青抬头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张言则弯下腰,笑眯眯问她。
“小师妹,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也讲讲那水碓呗。”
“我想听。”
萧烈立刻不服。
“我也要听。”
苏素真看着这两个,难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别把人吓着。”
可他说归说,下一瞬自己也低头看向陆丹青。
“若你不嫌麻烦,回头我也想看一看你画的图。”
陆丹青:“……”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师兄,也没比柳如眉稳到哪里去。
只是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来报。
“山长。”
“上饶周掌柜遣人送了信来,还送了两样东西。”
满堂又是一静。
沈真石抬眼。
“拿进来。”
小厮捧着托盘进门。
上头一封信,一小包糖,还有一块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制模型。
陆丹青一看那形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周守信这人……
动作也太快了。
沈真石拆了信,才扫两眼,脸色便变了。
先是惊,随后是亮,最后竟化作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他抬头看向陆丹青,声音都沉了几分。
“丹青。”
“周守信说,他按你的意思,另外又做了个小水碓模型,专为送来给我看。”
萧烈一下蹿过去。
“我看看!”
张言也凑了上去。
苏素真则站得稍远些,可目光也落在了那托盘上。
沈真石慢慢把布揭开。
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架缩小了数倍的水碓模型。
木轮、小槽、拨板、碓架、石臼,一样不缺。
虽是小东西,却做得精巧明白,叫人一看便知机巧所在。
屋里众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真石拿着那封信,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周某已照陆小先生所言,与广信府数县商路牵头,七巧板月需一千二百套有余。另,水碓之功,军中已上报。若先生得空,望早来上饶,共议后续。”
读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共议后续”,意味着事情还远没完。
水碓已经不是严家那点买卖上的救急法子了。
它要往更高处去了。
沈真石捏着信,抬头看向陆丹青,眼神深得很。
“丹青。”
“看来,从明日起,你不只是要来我房里读书了。”
“你还得把这水碓的前后始末,原原本本,给我再说一遍。”
沈真石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连饭后那点散漫都没了。
萧烈先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身子往前一探。
“对,小师妹,你快说。”
张言也把那小水碓模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眼睛亮晶晶的。
“我方才只听了个大概,还没听过细里头怎么想出来的。”
苏素真倒稳,只把衣袖往桌边一收,温声道:“慢慢说,不急。”
柳如眉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几个这样瞧着她,倒像是审犯人。”
萧烈立刻反驳。
“什么审犯人,我这是好奇。”
张言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也是。”
沈真石瞥了那两个一眼。
“你们若想听,就都把嘴闭上,让丹青说。”
萧烈立刻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坐正了。
陆丹青这才把在上饶如何去找周守信,如何得知他被大哥和军营里的人联手算计,如何赶工想法子,最后如何在溪边试出水碓,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得不快。
哪一段该细,哪一段该略,她心里都有数。
说到要选临溪、有落差、水势不断的地方时,张言便先忍不住“啊”了一声。
“怪不得。”
“若没那道落差,水冲不起来。”
沈真石看他一眼。
“继续听。”
陆丹青便又往下讲,讲到筑矮堰、开引水槽、以木轮带拨板,再以拨板压碓尾,借杠杆使碓头起落,四碓并排交替舂米。
她每说一句,几个师兄脸上的神色便又变一点。
到后头,便是最沉稳的苏素真,也不由得轻轻皱眉,似是在脑中跟着把这器具过了一遍。
等陆丹青说完,屋里竟静了一阵。
最先开口的还是萧烈。
“我算服了。”
“这种东西,便是拿图搁我眼前,我也想不出来。”
张言却没急着附和,反而低头看那小模型,伸出手轻轻拨了拨木轮。
“不。”
“最厉害的不是这轮子。”
“最厉害的是她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最值钱。”
这话一出,连沈真石都抬眼看了看他。
张言指了指模型,认真道:“若只是为了帮周掌柜舂那一千石糙米,那这东西充其量只是救急。可小师妹没有让他去硬顶交粮,而是叫他拿着水碓去军营那边‘戴罪立功’。这一步才真正是活路。”
萧烈愣了下,随后一拍桌子。
“对啊!”
“若只会做东西,不会用,照样叫人坑死。”
苏素真缓缓点头。
“器物是死的,人心和局势才最难算。丹青年纪虽小,这一点却看得极明白。”
柳如眉在旁边轻哼一声。
“她看得不明白,怎么把我从县令府里头捞出来。”
沈真石听到这里,脸色又臭了一瞬。
“你还有脸说。”
柳如眉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不吭声了。
陆丹青见气氛松了些,便把那包周守信送来的糖递了过去。
“周掌柜说,这是给老师和师兄们带的。”
萧烈眼睛一亮。
“这人还挺会来事。”
张言笑眯眯地接过来。
“我觉得周掌柜是怕先生回头上门找他算账,所以先拿糖堵嘴。”
沈真石冷哼一声。
“算他识趣。”
这件事说开后,沈真石当真把藏书阁向陆丹青彻底打开了。
从第二日起,她白日照旧在书院里头听各位先生授课,傍晚散学后,便要再去沈真石房中一个时辰。
有时是他单独讲。
有时则是三个师兄也在。
只是几位师兄学的,和她如今所学确实隔着层级。
苏素真如今已是举人,学的是经义、策论、文章法度,言谈之间多是朝局、仕途、经世之学。
萧烈虽才十岁,可也已是秀才,底子极厚,平日最烦长篇大论,可一旦说到兵法、地理、军政,却又头头是道。
张言则最杂。
诗文、经史、典故、法理,什么都能接,脑子快得吓人,有些书别人要背三遍五遍,他看一遍便能记住七八成。
陆丹青起初坐在他们旁边,常常听得云里雾里。
明明每个字她都认得,可凑在一块,便仿佛隔了雾。
有一次沈真石在讲《春秋》微言大义,苏素真顺着往下论古今帝王权术,萧烈在旁边还插嘴说“若换了边军主将该如何行事”,张言又把吏治和法度拖进来一并说,三个人说得飞快,陆丹青在下头坐着,脸是稳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听不懂。
真听不懂。
那一日散学后,柳如眉还凑过来问她。
“怎么样?”
陆丹青面无表情。
“像鸭子听雷。”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那你还日日去?”
陆丹青抬眼看她。
“去。”
“听不懂才更要去。”
柳如眉本还想再打趣两句,可瞧着她那神情,反倒一下子收了笑。
她忽然觉得,陆丹青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她聪明。
是她明知道自己差得远,也绝不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陆丹青便开始同自己暗暗较劲。
白日听不懂的,晚上便记下来。
回到自己的小院,再一点点去翻书、去抠句子、去找出处。
书院里夜深人静时,旁人早睡了,她屋里的灯却还亮着。
她甚至还会借着系统里头那处特殊空间,把时辰一点点往死里抠。
外头一夜,她里头便能多啃下许多页书。
也正因如此,沈真石后来几次问她,她总能把前一日没听懂的地方,又慢慢答上来一些。
沈真石看在眼里,嘴上不夸,心里却越发满意。
而水碓一事,却并不会因为她潜心读书就停下。
这东西一出,先是在上饶传开。
说有个借水力舂米的器具,不用壮丁日夜轮着踩,不用妇人弯腰抡杵,溪水一冲,木轮一转,四只碓头便自己起落,昼夜都能做工。
百姓起先还不信。
“哪有这等好事?”
“水还能替人舂米?”
可等上饶那边真有人去看了,回来一说,大家便都半信半疑起来。
再往后,军营的人把消息往上报,府里派人来瞧,瞧完又觉得新鲜,便又往上层层递。
这消息越传越广。
不到两个月,整个广信府都知道了。
又过了不久,连更上头都听见了风声。
朝廷那边也惊动了。
据说圣上在看折子时,专门问了一句:“这水碓若真如此省力,民间可推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