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后头这一步到底能迈多稳还得等他们回葛源乡,把这一千二百套的活,真正摊到院子里那一堆木料和人手上去看。
一千二百套。
这不是从前靠严家自己闷头做做就能糊过去的数了。
要分工更细,要算木料,要算时间。甚至得琢磨,能不能再做得更省力些。
可即便如此,这一趟跑下来,严家人还是像做梦一样。
因为真没花多少路费。
周守信的人脉、车马、客栈,全给他们省了。
他们只像跟着开了眼界,一县一县走,一铺一铺看,最后手里便多了一大摞单子。
回程时,严三湖坐在牛车上,抱着那几张定货文书,乐得像个傻子。
“我现在就想回去给爹看看。”
“看看,看看,这么些地方都要咱家的货。”
严琥珀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别说爹了,娘听了都得一宿睡不着。”
郑老实感慨道:“以前哪敢想。”
严二江则看向陆丹青。
“丹青,这回又多亏你。”
陆丹青却只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高兴。”
“东西要做得出来,账要理得清,还要防着别人偷样子。”
“而且周掌柜说得没错,七巧板不是长久法子。”
严三湖一听,又蔫了一半。
“那你还想别的法子不?”
陆丹青看着远处山路,低声道:“想。”
“慢慢想。”
等他们回到葛源乡,年便过完了。陆丹青也是被迫请了几天书院的假,捎信儿回去了,要不然也回不去。书院知道她家里穷要顾生计,没管她,反正她就算耽误半年也能跟上。
村里头那股年味,淡得差不多了。
门上的红纸还贴着,可大多数人家已重新下地、修农具、理春耕。
严家众人一听他们回来了,呼啦啦全围上来。
严承豹第一个窜到前头。
“成了没?”
郑美玉也急得很。
“货拿回来了没有?”
严三湖一把把文书举高,哈哈大笑。
“不止拿回来了,还多了这么些单子!”
一时间,院里欢呼声都快掀屋顶了。
梅氏听完数量,先是捂胸口,随后眼都发直。
“一千二百套?”
“这么多?”
严老头也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回,真得当正经买卖做了。”
陆丹青点头。
“是。”
“而且村里靠得住的人,可以挑着带几个。”
“但最关键的工序不能外放。”
严二江立刻接话。
“上色样板、拼法套图,还有最后验货,都得捏在自家手里。”
苏婉娘和柳春桃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牛大花这回也不再嘀咕多一张嘴少一张嘴的事了,反而比谁都积极。
“做!”
“这么多货,咱们一家子再搭上两个手脚麻利的,未必做不出来。”
日子一下又紧起来。
可就在严家这边忙着重新排活、算人手的时候,陆丹青也回了书院。
书院那边,也终于传来了真正的大消息。
沈真石回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了三个少年。
这消息一到恩山书院,先炸的是学生们。
“山长回来了?”
“还带回了三个师兄?”
“听说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柳如眉那头得着信时,正在吕先生家小院里喝药,听完差点把碗都摔了。
“舅舅回来了?”
小芸在一旁高兴得直抹眼泪。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陆丹青隔日回书院时,刚进院门,便察觉出气氛不一样。
学生们说话都小心了些,连平日最闹腾的几个都收敛不少。
她一路进讲堂,半道上便瞧见了沈真石。
只是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少年。
第一个站在最前,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一身青色直裰,腰间玉佩压得稳稳当当,眉目端正清隽,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直的松。
便是不说话,也有种世家子弟天然带出来的端方从容。
陆丹青一眼便知,这应当就是大师兄。
他站在那儿,神情沉稳,目光一扫院中众人,也并不轻慢,只是天然带着几分能压人的规矩气。
第二个则完全不同。
十岁上下,生得浓眉大眼,肩背挺阔,虽还只是个小少年,可那股英气已经很足。
他站得不如苏素真规矩,脚下还略有些散漫,眼神却亮,像随时都能冲出去同人打一架。
一看便是护短又热血的性子。
第三个最小,九岁模样,生得秀气清俊,眉眼尤其干净,穿得也整整齐齐,乖乖站在沈真石另一侧,看着最不惹眼。
可他一双眼却灵得很,眨一眨,便像什么都看透了。
气质乖巧,偏又有股藏不住的聪明劲儿。
陆丹青只看几眼,心里便大概有了数。
这三位,没一个简单的。
沈真石原本就板着脸,瞧见陆丹青过来,脸色反而更沉了。
“陆丹青。”
陆丹青上前行礼。
“老师。”
沈真石盯着她看了片刻,气得都笑了。
“你还知道叫我老师。”
萧烈一听这话,先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自家先生。
“先生,这就是小师妹?”
张言也好奇地看过来。
苏素真倒仍站得很稳,只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打量。
沈真石没搭理他们,只压着火问陆丹青。
“我不在这几日,你本事见长了。”
“县令夫人都敢打了,是不是?”
讲堂外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丹青咳了一声。
“是她先打我的。”
萧烈眼睛当场就瞪圆了。
“她敢打你?”
张言也皱起了眉。
“一个后宅妇人,竟如此张狂?”
沈真石深吸了口气,显然这一路上已听过信,却还是越想越恼。
“你胆子倒大。”
“若那日吕先生没压住场子,你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陆丹青老老实实低头。
“知道。”
“知道还敢?”
“柳姐姐不能不救。”陆丹青抬眼,“而且那时候,能救她的人只有书院。”
沈真石一噎。
这话,他竟一时反驳不出。
萧烈在旁边已经听得热血上头了,忍不住道:“先生,这也不能怪小师妹。换了我,我也得去。”
张言立刻接道:“二师兄,你去只怕不止打一巴掌。”
萧烈哼了一声。
“那是她该打。”
苏素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分寸,“先生先消消气。”
“人已经救出来了,事情总要先了结。”
沈真石闭了闭眼,这才把火往下压了压。
“对。”
“先去县令府。”
于是这日,书院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沈真石便带着陆丹青、柳如眉、三个师兄,外加两个书院仆从,直接去了县令府。
县令府里的人见沈真石亲自上门,脸都白了。
尤其许氏。
她原本还想着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谁知这回沈真石不但回来了,还带着三个来头似乎不小的少年一道上门。
县令本人也被惊出来了。
一见这阵仗,脸色就不大好看。
“沈先生,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沈真石冷笑一声。
“何必?”
“你后宅毒妇作恶,差点毁了我外甥女,我倒想问问你一句,何必?”
许氏脸色微变,立刻挤出一脸委屈。
“沈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闭嘴。”沈真石直接打断,半点情面没留,“你做了什么,真当别人不知?”
县令脸上有点挂不住。
“沈先生,后宅之事,难免有些误会……”
萧烈在旁边都听笑了。
“误会?”
“把人扣着不让出来,把丫鬟都卖了,叫误会?”
张言也慢悠悠补了一句。
“县令大人若把这叫误会,那贵府规矩倒真稀奇。”
县令被两个孩子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边关大将军之子,一个是吏部尚书幼子,他一个小小属县县令,哪敢真驳。
苏素真站在最前头,甚至都不必多说什么。
光是那一身气度摆在那里,便足够叫人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沈真石下了重话。
“我今日来,不是和你们商量。”
“这毒妇,你若不休,那便与如眉她娘和离。”
“如眉我要接走,从今以后,和你县令府再无相干。”
县令当场急了。
“这怎么成!”
“和离?先生这不是逼我——”
沈真石冷冷看着他。
“逼你又如何?”
“你既护不住女儿,留她在这府里做什么,等着叫人搓磨死?”
许氏一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老爷,我何曾磋磨过如眉?我当她如亲女!”
陆丹青在旁边静静看着,只觉得这人真是戏做得漂亮。
可惜这回,没人吃她这一套。
萧烈最烦这种哭哭啼啼装委屈的,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哭什么哭。”
“当初打小师妹的时候,怎么不哭?”
许氏脸色一僵。
张言则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扎得人难受。
“县令大人若觉得和离难看,那也行。我们回头把此事慢慢说给旁人听。到时是后宅难看,还是您更难看,就不好说了。”
这一句,比什么都狠。
县令最怕的,不就是名声。
尤其如今沈真石亲自站在这里,身边还带着三位来头不小的弟子。
这事若真闹开,别说仕途,便是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
最后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和离便和离。”
许氏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老爷!”
“你闭嘴!”县令这回是真恼了,“若不是你惹出这许多事,何至于此!”
许氏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心里却是有点高兴的。
柳如眉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
可到这一刻,她眼圈还是红了。
不是舍不得。
是终于解脱了。
那种压在她头上多年的后宅阴影,总算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真石把人带走时,连多余一句废话都没留。
出了县令府大门,萧烈第一个长长出了口气。
“痛快。”
“早就该这么收拾。”
张言笑着看向柳如眉,“往后你就清净了。”
柳如眉抿着唇,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嗯。”
回到沈真石住处,众人总算真正坐下来吃了顿饭。
这一顿算是接风,也是压惊。
饭桌上,三个师兄对陆丹青的态度,已和刚见时全然不同了。
萧烈最直接,夹了块肉就往陆丹青碗里放。
“小师妹,你厉害。”
“换了我五岁的时候,怕还只会爬树掏鸟窝。”
张言也笑眯眯道:“能救人,能算账,还能做七巧板,胆子也大。先生这回,确实捡到宝了。”
苏素真则更稳重些,只看着陆丹青道:“有能力,也有心性。只是以后行事,还要更爱惜自己一些。”
陆丹青点头。
“是。”
她对大师兄的印象一下好了不少,大师兄真好。
沈真石原本还板着脸,听见弟子们一口一个夸,脸色也总算缓下去了点。
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还有一事。”
众人都看向他。
沈真石道:“我们这回匆匆赶回,不只是因如眉的信,也因广信府那边传开的另一个消息。”
萧烈立刻接话。
“那个水碓。”
张言眼睛也亮了些。
“我们在府城便听说了,说上饶那边出了个借水力舂米的东西,一日能做许多工,军营的人都惊动了。”
苏素真缓缓道:“老师原本还想回头亲自去见见那位做出水碓的人。”
沈真石这才看向陆丹青。
“正好,你不是之前也在上饶么,好像也和周掌柜共事过。”
“那周掌柜如今如何?那水碓,究竟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
满堂一静。
陆丹青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柳如眉先反应过来,差点笑出来。
她看了陆丹青一眼,硬生生忍住了。
萧烈最急。
“小师妹,你见着人没?”
张言也凑近了些。
“是不是个白胡子老先生?”
陆丹青沉默了两息,才慢吞吞开口。
“没有白胡子老先生。”
“那水碓……是我做的。”
啪嗒。
萧烈的筷子直接掉桌上了。
张言也呆住了,睁着一双漂亮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
连最稳的苏素真,眉梢都明显抬了一下。
沈真石更是当场愣住。
“你说什么?”
陆丹青只好又说一遍。
“是我画的法子,周掌柜出人出料做出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