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眼睛瞪得更大了,师门不是说在军阀时代被砍光了吗?
不用明月询问,施兰芽已经叽叽喳喳地说了下去,“恩,嗯,我告诉你,窦师叔那一支和我师父这一支往祖上数其实是一家,只不过,窦师叔那一支当年为军阀服务,我们这一支就隐姓埋名回了乡下...”
师门还有人?可真是惊喜。
哦不对,从军阀至今有七八十年了,几代人的光阴过去,早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了。
“师父说当年乱得很,今天这家被抄,明天那家跑路,一来二去,就零落了。其实各支各脉散得散、藏得藏,看着是断了,根上还连着。”
“不过,”施兰芽撅了撅嘴,“师父说,现在也没人讲师门了。”
是啊,时代不同了。
“那窦师叔和你师父,怎么隔了这么些年才认上?”
没听窦师叔提过呢。
施兰芽往明月那边挪了挪凳子,“师父说,早年各藏各的,谁也不敢露头,怕招祸。后来形势松动了,窦师叔那边先冒出来做事,在四九城说话有分量了,这才联系上。”
明月想到师父和古师叔在一个大市里面,也是近二十年没有联系过,想想这还是车马慢的年代,释然了。
施兰芽往椅背上一靠,“这些天收到不少假方子,甚至还有冒充师门的。师父说,当年太太师祖见世道乱了定下了以后师门相认的法子的,但是,有的人说老辈没留下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啊,很多传承都断了。
施兰芽耸耸鼻子,“师父和窦师叔认亲也费了老鼻子劲。窦师叔那头先递的信,信上只写了个药名,旁的一个字没有。师父拿着信琢磨了两天,回了个方子过去,两边一来一往对了三回,才敢认。”
“什么药名这么要紧?”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味冷药,外人看着寻常,懂的才知道,方子里头藏着暗号。”施兰芽摇头晃脑的。
明月心里有点发沉,一个师门散成这般,认个亲都得对上几个月暗号,可见当年那场乱把人逼成了什么样。
她又想起刚才施兰芽说有人一张方子出五十块,专挑好方子买。
“你师父手里那些方子,除了上门的,还有旁人打听过没有?”
施兰芽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没有。前阵子有个操羊城口音说是开药铺的,想跟师父合股,方子算一份,本钱他出。
师父没搭理他,那人就不见了。
可是后来师父遇到几次危险...师父说,那个人是来探路的,并不是真的买家。
后来师父干脆带着我到这里来投奔董师叔,就是董大夫,对外都互称大夫。师父说,人民医院靠近公安局,在这院里,要安全一些。”
苏大夫心里明白警惕性也高,明月没再往下问。
正说着,外头走廊上脚步急起来,董济和推门探进半个脑袋:“明月,苏大夫回来了,说让你过去坐坐。”
明月起身,施兰芽也一骨碌跟上来。
董济和摆摆手:“小施,你那份册子还有几页没抄完,先弄完。”
施兰芽明白这是师父要和明月单独说话,她冲明月挤挤“明月,你等会别急着走啊,我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
明月应了声,跟着董济和往走廊那头走。苏大夫那间屋子门半敞着,里头亮着灯,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董济和走到门口让了让:“你先进。”
明月推门进去,正对上一双亮眼睛。
苏大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摞纸,手里捏着笔,见明月进门上下打量一遍,忽然笑了:“看着倒是面善。坐。
我本来奇怪兰芽家里怎么会知道我能治她的病的,前些日子联系上了窦师妹就不奇怪了。
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做医生的,是来帮忙的还是查验进度的?”
她睨一眼董济和,有我和徒弟帮你还不够?
董济和双手插着坐在椅子上,闻言坐正道:“苏大夫误会了,明月此番是陪同港商来南省考察的,不参与我们做的事。”
苏大夫惊奇了,“你不是学医的么?怎么又陪同港商考察?”
这事,说来其实话长。
明月给了一个最让人容易接受的答案,“我在大学期间修了三个专业,其中有一个是经济专业,现在国家不是大力发展经济么,就分配到了对口单位。”
苏大夫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挑着眉看着明月:“经济跟医学,两杆子打不着,你倒都学下来了。年轻人脑瓜子就是好使。
不过你师父只收了你一个徒弟,以后岂不是断了传承?”
明月笑起来,“苏大夫不用担心,师父现在做爸爸了,从小师妹的胎教开始就念的是师门入门知识。”
苏大夫闻言一顿:“胎教?胡闹,哪有这么小的娃娃听这些的。”嘴上数落着,眼里却透出点笑意,“你师父那个人我晓得,最是古板的一个人,竟然会给胎儿读书?真是想不到。”
她搁下笔,正了正神色:“我叫你过来,不为别的。兰芽那丫头嘴碎,想必把方子的事都倒给你了。
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递到上面去?听说你丈夫是吃公家饭的?”
明月看一眼董济和。
苏大夫见状脸一沉,将笔一摔,“看什么看,不是他说的。我问你回答就是了。怎么?你陪同港商考察就高贵了?”
明月...
明月有些哭笑不得,大夫的性格是不是和学的医术有关?
本支主学是济世救民的医方,比如常见病、养生调理等,师父窦师叔董师叔也都是温和的人。
苏大夫善治偏门疑难杂症,所以,苏大夫的性格也更冲动?
不过现在的苏大夫还是比上辈子见到的苏大夫要热忱许多。
以后,有了徒弟的苏大夫想必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偏激了。
明月莞尔,冲苏大夫行个晚辈礼。
“苏大夫想递什么话?您尽管吩咐,只要是于国于民有利的,我一定想办法将您的的话传到上面去。
不过上面如何对待我就不敢保证了。”
苏大夫将竖起的眉毛放了下来,却又瞪了明月一眼,“我还能不讲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