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咕嘟作响，蒸汽氤氲了她苍白的脸。她手腕上还留着淤青，那是婆家“劝说”时留下的印记。
她喃喃地说着“赵丽萍，你是考上了大学的赵丽萍”，眼泪无声滑落，滴进药汤里。
而在校园另一端，明月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落在名单末尾一个陌生的名字上——那人考上的是物理系，但档案显示高中三年物理从未及格过。
明月知道，这次清理有的会宣之于众，有的，只会记录存档。
风又起，鲜绿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高维民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测试过后，竟然有几个人被退学了。
之所以是“退学”而不是其他，是因为原本被冒名顶替的人还有入学资格...
看着公告栏，他心里害怕不已。
被退的人中，有一个人和他走的很近。
这个人文化成绩不好，喜欢向他请教，他开始是不搭理的，无奈对方实在是诚恳又卑下，明明不住在一个宿舍，可是总是早早地排队帮他打好热水，还帮他打饭，整理床铺。
他开始是不乐意的，对他很是没有好脸色。
因为施曙光的背叛让他对其他人的忠诚度都产生了怀疑。
施曙光的父亲升职了，而他的父亲竟然被调离了原本的位置，到下面区里去了！
施曙光现在没以前那么，听话了。
他怎么会容忍这个一直做他小弟的人犯上？
高维民有点不习惯，他这十来年身后就没有缺过小弟。
看在李国栋那么殷勤的份上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可是不知是不是受施曙光的指示，有同学说他“拉帮结派”，说他“剥削”，说他“享乐主义”。
辅导员还找他谈了话。
他并不在乎辅导员，不过是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
但是，他爸爸再三嘱咐他今非昔比，必须得低下头，所以，他没和辅导员较真，对李国栋也是淡淡的。
可是李国栋总是说他教了他知识，就算是他的老师了，“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做的都是应该的。
李国栋还说，咱们班长不是也经常帮老师们干活么？
他为他这个“师”干点活算什么？
有人做小弟高维民当然喜欢！
虽然这个小弟是外省的，但是被照顾的这么名正言顺，而且，他真的很会照顾人。
因此他沉浸在“为师”的喜悦中。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公告栏边缘的铁皮，指尖被锈迹染得发红。
高维民盯着那个名字——李国栋。
三个字是用红色墨水写的，那鲜红的颜色仿佛一道血痂，痂盖掩盖了底下最真实样子。
李国栋昨天还给他送了饭，用铝饭盒装着，上面特意铺了层油汪汪的肉片。“高哥，你太辛苦了，补补。”
李国栋笑得憨厚，眼角堆着细纹，说话时总微微弓着背，仿佛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让他心里很是舒服。
可现在，这人连人带学籍都没了。
高维民胃里一阵翻搅。
他忽然想起，有次李国栋帮他整理书桌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锁在抽屉里的《高等数学辅导》——那本书里面是他从大伯那里偷偷抄录下来的内部资料...
当时他没在意，可现在回想，李国栋的眼神...
高维民打了个哆嗦，仔细回想着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公告纸哗啦作响。高维民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张纸会咬人。
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急，几乎要跑起来。
.
转眼期末考试结束。
明月立即收拾行李回家。
这几个月，绷得太紧了，回家，回到亲人身边！
归心似箭。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当初来的时候外面一片灰色，现在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绿。
明月靠在硬座上，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着眼，却睡不踏实。
帆布包搁在腿上，手始终搭在拉链处——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把匕首一柄木仓。
邵文萱和她坐在一起。
明大伯要给明月买卧铺票的，但是明月没同意。
这半年风云变幻，明月知道的是江雪的爷爷因为旧案被调查，江家彻底搬离了大院，推荐的学生中也有几个不符合资质被清退了。
这背后涉及到网不知多大。
明月不希望大伯为了买票动用关系，这个时候再谨慎都不为过。
车厢里人不算很多，至少，还有空座位。不过有孩子哭闹，有老人咳嗽，还有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瓜子汽水。
满是人气。
这几个月，绷得太紧了。
测试风波过后，校园表面平静如常，实则暗流汹涌。
外面也是。
明月后来依然经常被章科长接出去画画，通过偶尔飘进耳朵的言语也知道几方面联合排查了一波又一波，打击了不少违法分子。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明月能感觉到与五个月前北上时的不同，比如，竟然有百姓在停站的站台叫卖零食，瓜子花生茶叶蛋甚至腌生姜红薯干南瓜干琳琅满目。
再次回过头来，就在座位边挤坐了一位大娘，热情地和邵文萱说着话，那个自来熟的劲，好像从小看着邵文萱长大似的。
大娘手里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一边说话一边从里面掏出个煮鸡蛋，硬要塞给邵文萱：“闺女，你这小脸瘦得哟，多吃点！火车上饭贵，还不好吃。”
邵文萱推辞不过，只得接过，道了谢。大娘笑得眼角皱纹堆成花，转头又看向明月：“这位姑娘也瘦，要不要？我还有！”
明月摇摇头，嘴角微扬：“谢谢大娘，我刚吃过。”
她语气柔和，但手仍搭在帆布包上，指节微微绷紧。一双眼睛和邵文萱俩人对视着。
大娘也不介意，自顾自剥开另一个鸡蛋，边吃边絮叨。
“前些日子啊，站台上冷冷清清的，连卖茶的老头都不敢来了。现在好了，听说抓了一批坏人，老百姓心里踏实了，胆子也大了。”
“坏人？”邵文萱顺口问。
“可不是！”大娘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听说是混进人民队伍里的敌忒，装得跟好人一样，有的还在机关里当干部呢！结果被揪出来了，一窝端！”
她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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