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有志的脸抽了一下。
那张阴沉的窄脸上闪过错愕，被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人面直呼其名，这在农村等同于扇耳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李德林从旁边插了进来。
“杨兵，血浓于水啊……不管当年怎么样，我跟你妈是一个爹妈生的，这层关系你能断得了？”
他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指头往天上一戳。
“你好好掂量掂量，你跟我们是什么关系。再大的仇，能大过血脉？”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个，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瞅，嘴里窃窃私语。
杨兵看着李德林那张脸，血浓于水，好大一顶帽子。
二十多年前你把亲姐关在门外冻了一夜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四个字？
嘴角扯了一下，“我说了……我没舅。”
“二十多年前你们把话说绝了的时候，这层关系就断了，现在跑来跟我谈血脉？”
杨兵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身前一抱，那姿态松散得很，“你们哪来的回哪去。”
李德林的脸僵了。
那副苦口婆心的面具裂了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太好看。
旁边的李德财坐不住了，他身子往前一蹿，那张脸上的讨好笑意褪了个干净，嘴唇撇下来，“杨兵！你别不识好歹！”
他把手里的黑布包袱往地上一摔，“我们好说歹说你不听是吧？行！那咱就不好好办了！”
他手指头戳着杨兵的方向，唾沫星子往外飞。
“你杨国富欠我们李家的债，当年的彩礼钱一分没给！我姐嫁过来的时候我爹出了多少？这笔账咱到镇上去算！到公社去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杨家是怎么办事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拍。
杨国富的脸色铁青，往前迈了一步。
杨兵抬手拦了他爸。
“爸，我来。”
他转头看向李德财，“去告？去镇上？去公社？”
嘴角又勾了一下，“尽管去。”
李德财的嘴张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二十多年前你把亲姐赶出门的时候，可没想过还有今天，想翻旧账，行，我杨兵接着。”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的距离不大，但李德财的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你们要是想靠这种手段讹一笔钱走人，趁早歇了这心思。一分钱没有。”
就在这当口，一个声音从院墙外头慢悠悠飘进来，“杨兵啊……”
杨永明从拐角处晃过来，脚步不慌不忙，一副恰好路过的样子。
他站定了，冲着院门口这一摊子事摇了摇头，那张宽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冷血了。再怎么说也是你亲舅，人家上门来认亲，你一句话把人赶走……这传出去，咱杨家的脸面往哪搁？”
杨兵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永明那张脸上，又扫了一眼站在墙根底下的杨有志。
两个人。
一个恰好路过，一个看热闹。
果然是一条裤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的弧度冷了三分。
“杨永明，还有你，杨有志，我劝你们两位，别掺和我家的事。”
他顿了一拍，那双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如果让我知道今天这两个人上门闹事，跟你们有半点关系……”
话没说完。
但那半截沉默比说出来的字更重。
杨有志的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张阴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慌。
杨永明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挂不住了。
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杨德明。
大队长从人堆里挤过来，黑瘦的脸绷着，那双精明的眼一扫场面就把局势看了个通透。
他三步蹿到院门口，往李德林和李德财面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掐在腰上，那股子当了几十年大队长的气势压下来，“你们俩。”
手指头戳着李德林的方向。
“走。”
李德财的脖子一梗：“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
杨德明冷哼了一声，那嗓门亮得在半个院子里回荡。
“你姓李，你们老家在杨树沟，你们俩连小河村的户都不是，哪来的家事？”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往村口方向一指。
“我杨德明管着这片，外村的人来我们村闹事，我这个大队长还没死！”
他扭头扫了一眼围着的村民。
“给你们十个数，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们走？”
李德财的嘴张了两下，那股子横劲被杨德明那目光压得瘪了大半。
人群里有人开了腔。
“走吧走吧！这是人家的事，你们掺和什么？”
“就是！二十多年不来往了，这时候上门，图什么？”
“滚远点！”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嗡地连成了片，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德林和李德财身上，没一个善意的。
李德林的脸青了又白。
他扭头看了李德财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原本说好的闹起来让全村看笑话，如今笑话倒是有了，只不过被看的人变成了他们自己。
李德林的喉结滚了一下，攥着的拳头松了，“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黑布包袱，拽着李德财往外退，那几个孩子被大人拉着，一步三回头，最小的那个被吓哭了，哇哇叫着。
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处。
院门口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来。
杨德明转过身，冲杨国富点了下头。
但杨兵的目光没跟着李家兄弟走。
他转过身。
杨永明和杨有志还站在原地。
一个靠着院墙，一个站在墙根底下。
三十来号人的目光从李家兄弟身上移开，落到了他们两个身上。
杨永明动了一下脚，想走。
“永明叔。”
杨兵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杨永明的脚步顿住了。
杨兵走到两人面前，手揣在裤兜里，脊背松着，像在跟邻居唠家常。
但那双眼里的东西不是家常。
“我自问，待你们不薄。”
声音平得很。
“前些年回来，我给你们两家各带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去年托人捎回来的东西，也不少，我爸走之后你们帮过忙，我记着，每次回来都还了。”
他顿了一拍。
“一码归一码，我杨兵从没欠过谁。”
“我就想不明白……”
杨兵偏了下头，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怎么就让你们惦记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