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从李秀梅手里掉了，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
她的脸白了，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
“他们……来干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怕，是恨。
二十年多前那个冬天的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划了一遍，站在娘家门口，怀里的杨兵冻得哇哇哭，她的手脚都麻了，院门始终没开。
李德财那张脸贴在门缝里……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刻在她脑子里到今天。
“死也死在杨家。”
二十年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两张脸。
李秀梅的脸上那层白没维持多久，一股子血气从脖颈根往上翻。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攥在手里。
杨国富把裤腰带勒紧了最后一扣，从炕沿上站起来，他看了李秀梅一眼，“你在屋里别出去。”
李秀梅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杨国富拿手捋了两把头发，把门推开。
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李德林和李德财站在前面，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棉袄露着棉花，鞋帮子张着嘴。
几张小脸冻得乌青，鼻涕拉碴的，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
杨国富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李德林那张窄长脸上绽开了笑。
“国富！国富兄弟！”
李德林两步蹿上前，伸手就要去攥杨国富的胳膊，杨国富没伸手，身子往后让了半步。
李德林的手僵在半空一瞬，又收回来搓了搓，脸上的笑纹硬挤着没散。
“国富兄弟，多少年没见了！一听说你回来了，我跟老二连夜赶过来的……”
他扭头冲身后的孩子们挥了下手，嗓门拔高。
“愣着干什么？快，叫姑父！跪下！给你姑父磕头！”
四五个孩子互相推搡了一下，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最小那个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被旁边大的摁着脑袋往地上杵。
“姑父……”稀稀拉拉的声音响了几下，带着哭腔。
杨国富站在门口没动，脸色冰冷，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孩子身上。
院里头已经有人探出了脑袋。
“让孩子起来。”
杨国富的声音冷沉。
李德林的眉毛抖了一下，嘴里连忙应着：“起来起来……”
把几个孩子从地上拽起来，衣服上的土都没拍。
杨国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盯着李德林那张挤笑的脸，“二十多年前，秀梅抱着杨兵去你家。大冬天，站在你院门外头。”
李德林的笑僵了。
“你站在门缝里头说的什么话，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院门口安静了。
李德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上那笑又堆了回来，往前凑了半步。
“国富兄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家里也穷，揭不开锅，不是不想帮，是真没那个条件……”
李德财在旁边也开了口，那张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姐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往后好好来往，都是亲人……”
他话锋一转，嗓门里掺了点别的东西，“再说了姐夫，你现在是四九城的大干部，我们巴巴地上门来认亲，你要把亲戚拒到门外头……”
“这传出去，对姐夫你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杨国富的手在背后攥了一下，松开。
他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秀梅从屋里冲出来了。
她围裙还系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根擀面杖。
“李德林，李德财。”
她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杨国富侧面，那双眼瞪着自己这两个亲弟弟，眼底翻着二十年的寒。
“当年你们说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是你说的？”她手里的擀面杖指着李德林。
“死也死在杨家，别来丢人……是不是？”
李德林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把话说绝的，从那天起，我没有弟弟，你们没有姐姐。现在跑来认什么亲？”李秀梅的声音在发抖。
“滚。”
李德财的脸挂不住了，那讨好的笑碎了一半，但他没动，脚底跟钉在那儿似的，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德林。
李德林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副可怜相：“姐……姐你别这样，当着这么多人面……”
“我让你们滚，听不懂？”
李秀梅的擀面杖往地上一砸，震得地面上的霜花裂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还是没挪步子。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两道。
杨兵和江娆从村口那边走回来。
他手里拎着个纸包……早起去供销社转了一趟做样子的，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了门口那一幕。两个陌生男人，一群跪过的孩子，李秀梅手里攥着擀面杖，杨国富的脸冷成冰。
杨兵的脚步顿了一拍，目光在那两个男人脸上过了一遍。
“妈，谁？”
李德林听见这声妈，脑子转得飞快……这是外甥！亲外甥！
他立刻转身迎上去，脸上那笑又活了过来，嗓门热切得烫人。
“杨兵！杨兵是吧？我是你舅啊！你亲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杨兵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凑上来的脸。
冷笑从鼻腔里出来，“舅？”
杨兵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江娆，空出两只手来，往裤兜里一揣。
“我没舅。二十多年前就断了。”
李德林的笑裂了条缝，“杨兵，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大冬天，我妈抱着我站在你家门口，你不开门的时候，那时候怎么没喊我外甥？”
院门口的空气凝住了。
远处看热闹的人又凑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堆侧面插进来，拿捏着腔调。
“杨兵啊，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杨有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站在院墙拐角处，身子靠着墙根，一副路过看热闹的闲散样，但那双凹陷的眼盯着这边，精光一闪一闪的。
“再怎么说也是你亲舅，跪都跪了，你让人家跪着，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好。”
杨兵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有志那张阴沉的窄脸上，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穿一条裤子。
他把视线从杨有志身上收回来，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那双眼里的冷又深了一层。
“杨有志。”
杨有志的眉毛动了一下……这小辈连个叔字都不带。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