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等她完全高兴起来,章国安的声音又响起:
“但也有条件。这一趟近郊测试,由雷秀英同志全程陪同,坐厂里安排的车往返,只做关键数据核对,不留宿、不加班,测试结束立刻回厂。
一旦出现身体不适,必须立刻终止试验返程,附近有军队卫生所可以应急,绝不允许借机辗转远走。”
“厂长,我在您心里就这么没信誉度吗?”
南音故意苦着脸,好不委屈地看着对方。
“这与信誉度无关。”
章国安语气温和:“我只是为你和腹中孩子的安危多考虑些罢了。”
雷秀英这时说:“厂长您刚才说的方案风险可控,我会时刻留意苏南音同志的身体状态。”
顾建平开口:“我没意见。”
无线电车间主任老李亦重重地点头:“厂长说得在理,没什么比苏工的安全更重要!”
听完几人所言,南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指尖抚过图纸上细密的线路,郑重其事地回应章国安:
“我明白,我不会逞强。到现场只核对关键工况,结束就回厂。”
章国安则拿起手摇电话,向韩首长汇报了由南音亲赴近郊负责测试的决定。
电话那头,韩首长听完予以批准,并再次着重强调:
“近郊测试仅限短时到场,一切以苏南音同志的身体优先;
待测试完成,专家再携带改良样机奔赴南方等各个试验点位,所有数据第一时间传回重机厂。”
通话结束,整件事就此敲定。
煤炉里的炭块“噼啪”作响。
南音心里虽仍有遗憾,却也稍稍宽慰。
纵然到不了千里之外的南方基地与海岸,还有高原哨所,至少,她能够亲眼看见自己亲手设计的对讲机,在部队手中完成真实的通联测试。
雷秀英在旁默默把各项叮嘱记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到了近郊驻地,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南音身旁。
半个小时后。
十台新型便携式对讲机被装进特制的牛皮箱。
雷秀英亲手拎着这个牛皮箱,与南音坐进吉普车后座,同行的还有两名无线电车间的技术员。
这两位都是男同志,一位年岁大些,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皆是车间里的骨干。
年龄大的老技术员坐在副驾位置,年轻这位毫无疑问,与南音和雷秀英二人同坐于后座。
吉普车一路驶出城,来到某团驻地。
接待他们的,是素有“铁面”之称的团长赵刚。
说起来,这位赵团长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他看着南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如此娇弱、年轻,真的是军区首长强调的那个了不得的人才?
心里犯着嘀咕,赵刚的视线挪向雷秀英拎着的牛皮箱,继而开口:“东西在这里面装着?”
雷秀英点了点头,当着他的面打开牛皮箱。
“这就是首长让我试用的玩意儿?”
赵刚指着对讲机,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操场上回荡:
“咱们团要的是能在炮火连天里吼出声的电台!
不是给小姑娘过家家用的玩具!这东西连根长天线都没有,能传出二里地算我输!”
他身后的几个营长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
“那位女同志娇娇弱弱,一阵风吹来就能倒,不好好待在办公室,跑来部队瞎折腾什么?咱们团的通信兵可没空陪她玩。”
南音耳力好,自然将几人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但她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平静地拿起一台对讲机,递给赵刚:“赵团长,这是不是玩具,得用过才知道。咱们不比距离,比实战。”
赵刚闻言,重重地冷哼一声:“好!既然你有自信,那咱们就去后山的‘老虎嘴’!那里地形复杂,信号死角多,平时连个屁都传不出来!”
二十来分钟转瞬即逝,一行人跟在赵刚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后山的“老虎嘴”。
这里怪石嶙峋,树木遮天蔽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和张同志留在这里,你与许同志下到山谷底。”
南音对雷秀英说了句。
她口中的张同志就是同行的那位年轻技术员,名叫张国庆。
不用多说,许同志自然是同行里上了年岁的老技术员,他全名许福林。
雷秀英点头,拿着南音分出的对讲机,带着许福林和两个侦察兵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赵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南音出洋相。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山谷里静悄悄的,连个杂音都没有。
“我就说……”
赵刚等得有些不耐烦,张开嘴正要嘲讽。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雷秀英那冷静干练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山体,清晰地传进了南音手中的对讲机里:
“苏南音同志,我已到达谷底。发现两名‘敌方’潜伏哨,位置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五十米。请求指示。”
赵刚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抢过南音手里的对讲机,难以置信地开口:“雷秀英同志,麻烦报告你的具体坐标!重复一遍!”
“坐标045,772。‘敌方’正在向二号高地移动。”
对讲机里的声音依旧清晰洪亮,没有一丝卡顿,甚至连山谷里的风声都完美地过滤掉了。
“这……这怎么可能?!”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这座山上驻防了五年,太清楚这里的信号死角有多要命了!以前用那种拖着长长天线的步话机,到了这儿连个标点符号都传不出去!
南音看着目瞪口呆的赵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赵团长,你手里拿的机器采用了特殊的抗干扰滤波设计,穿透力是普通电台的三倍。而且,它不需要长天线,单兵携带,完全不影响战术动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刚那双震惊的眼睛:“现在,您还觉得它是玩具吗?”
闻言,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双手紧紧握住那台还带着南音体温的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