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庄子上,一阵人仰马翻的倒腾。
庄子上的奴仆已经备好了热水、房间、被褥衣裳……还有吃食。
邹清晏说:“今日一番惊吓,闹到了三更天,你洗漱一番,吃点儿宵夜再睡。”
赵嘉禾想说不饿,但是对上邹清晏那双格外明亮执着的眸子,她又饿了。
“好,谢谢清晏哥哥。”
洗漱完,赵嘉禾穿上浅绿的缂丝衣裙,坐在桌子前。
一桌饭菜,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十来碟吃食,凉热都有,每一碟份量都很小,味道都很好。
还有两碗卤肉面,赵嘉禾一尝,就讶然了:“这是我们家那个方子做出来的?”
这绝对不是仓促间能准备出来的东西。
邹清晏微微点头,笑容温暖和煦:“嗯,你们进京以后,牛大哥将这卤肉方子放在了酒楼用,我嘴馋的时候,经常会叫人买了回家,下面吃。”
赵嘉禾又笑弯了眼睛:“谢谢清晏哥哥。”
邹清晏再次笑叹:“都说了,不用如此客气……”
赵嘉禾一边小口吃着卤肉面,一边不动声色将面里的迷药用采集系统提取进手里的帕子。
到这会儿,赵嘉禾已经确定:今晚的事情,就是邹清晏搞出来的。
可她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
逼宫造反?
他总不会认为:抓住自己这个半路找回来的便宜闺女,皇帝就会把帝位让给他吧?
若不是为了这个,他又是想干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刚刚进庄子时那杂而不乱的动静,觉得还是老实点好。
乖乖把一小碗卤肉面吃了,赵嘉禾“犯困”了。
衣裳都没脱,就直接走进内室,钻进了被褥,假装被迷晕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是邹清晏的粗重呼吸,床榻微微一颤,赵嘉禾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她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却不敢僵硬:一硬,就暴露自己没有被迷晕的现状了。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呼吸绵长,眼珠子不要乱转,五官松弛。
邹清晏确实没发现。
他脱了外袍,钻进被褥,将赵嘉禾小心翼翼搂在怀中,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人扣进骨血。
赵嘉禾心里万马奔腾,身体绵软如泥。
她知道:邹清晏没睡,他只是搂着自己,嘴里咕哝着。
“嘉禾,你是我的。”
“嘉禾,你不能嫁给旁人。”
“嘉禾……嘉禾……”
赵嘉禾心中升起浓浓的荒谬感:他几个意思?求而不得?起了执念?
所以设计这么一出,将自己从京城里弄出来,然后再毁了自己清白?
赵嘉禾总觉得,邹清晏不该如此肤浅和恋爱脑。
外面很快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金铁交击的声音。
邹清晏一开始只是抬头看了帐子外一眼,没动弹,可是很快,就有人走进了卧房,在屏风外轻声回禀:“世子爷,是镇抚使霍大人率兵前来,属下抵挡不住了……”
邹清晏这才不得不起身:“罢了,亮明身份吧。”
真死了人,会很麻烦。
等他出了内室,赵嘉禾才悄悄睁开眼睛。
很快,门外响起了霍既白的声音:“世子爷,公主殿下何在?”
邹清晏声音淡淡:“她睡着了。”
霍既白:“殿下走失,陛下震怒,叫本官连夜寻找,却不想被世子爷带到了这里。”
邹清晏睁眼说瞎话:“下官也是碰巧撞见了嘉禾被掳走,这才阴差阳错救下了她。”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霍既白:“让开!本官需要确认殿下的安全。”
邹清晏迟疑了片刻:“……霍大人请。”
脚步声进了室内,赵嘉禾忙闭上眼睛。
帐子被撩开,霍既白伸手去探赵嘉禾的脑袋,发现并未发热,又把脉,发现脉象沉稳,心头微定。
他弯腰探身,邹清晏低喝阻止:“住手!她睡着了!别动她!”
霍既白却动作一点也不停,利落地把住赵嘉禾的肩膀,一推,就用被子裹住了她,跟裹了条蝉蛹似的,随后大手一抄,就将赵嘉禾抱了起来。
邹清晏大怒,上前就要抢:“你干什么?!放她下来!”
霍既白一言不发,只是一脚,就将邹清晏踹到了墙角,撞得墙角的柜子“咚”地一声响。
有人惊呼:“世子爷!”
“您没事吧?”
不等邹清晏说什么,霍既白幽幽的声音响起,如同阎罗。
“若让本官发现,今夜殿下失踪之事与世子爷有关,只怕就不是一脚的事了。”
随后,霍既白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嘉禾抱了出去,塞进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前行,赵嘉禾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霍既白眸光沉沉:“你没有中迷药。”
是陈述句。
赵嘉禾“嗯”了一声,将事情的过程和自己的推理解释了一番。
霍既白得知邹清晏竟然钻进了同一个被窝,还抱了赵嘉禾,脸更臭了。
“既然没有中迷药,你为何要装睡?”
赵嘉禾老老实实回答:“他若是知道迷药对我无效,只怕就要打晕我了。”
“与其平白挨一下,不如装晕。”
“反正他也不敢真的伤了我。”
她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手从茧子里探出来,伸手去戳霍既白的脸。
“你生气了?还是觉得我不清白了?”
“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我绝不会勉强你忍着恶心和我在一起。”
霍既白没好气地偏头,精准地咬住了食指,不重。
不等赵嘉禾喊痛,他立刻又撒开了:“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下狠手!”
赵嘉禾就知道,这家伙并没有因此嫌弃自己。
她心情好了不少,却不愿意再被被子裹住了,三两下挣脱了被子。
那身淡绿色的缂丝衣裙落入霍既白的视线。
霍既白直接气笑:“他倒是大方,早早准备好了如此华贵的衣裙。”
赵嘉禾压根不与他谈感受,而是分析起了其中的原因:“你说,他费这么大的力气,非要半夜给我弄出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霍既白将她扣在怀中,下巴颏搭在她头顶蹭了蹭,声音却冷得厉害。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为了离间我与陛下。”
今夜霍既白带着赵嘉禾出宫看灯,没有禀明陛下,但也没打算特意瞒着陛下,陛下迟早会知道。
若是二人看完了花灯,赵嘉禾就悄摸回宫或者回牛家,陛下会装作不知道。
可赵嘉禾被掳走了,还被掳出了京城,街上还出现了踩踏事故,事情就闹大了。
陛下不会怪才十三岁的亲闺女做事不谨慎,却一定会怪担任镇抚使多年的霍既白处事不当,护卫不利。
偏偏头号嫌疑人邹清晏以一副救命恩人的架势,将赵嘉禾带去了庄子上。
以陛下对邹清晏的宠爱,若霍既白找不到邹清晏掳走赵嘉禾的证据,就不敢轻易说是邹清晏下的手。
否则邹清晏未必有事,霍既白却很容易引火烧身。
然而邹清晏既然布了这个局,尾巴应该是扫得挺干净。
证据十之八九找不到,细节却又处处气人:精美合身的缂丝衣裙、美味细心的宵夜、云锦被面的被褥、被找到时从赵嘉禾房内出去的微乱发髻……
若霍既白忍不住告状,赵嘉禾就不清白了。
若霍既白忍住了,不告状,只怕就要气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