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在沈少夫人镯子里放诱蛇药是为了引蛇,那在六君子汤里做手脚又是为何?”一旁的云琅听着他们说起案件,也加入其中,提起自己心里的疑问。
科举试中,一般也会涉及到律法题目,遇事能思考是好事,云仲远倒也不嫌他多嘴,不吝赐教道:“是为了将沈少夫人引到有蛇的净房去。”
六君子汤中加知母便可致使沈三娘腹泻,腹泻不是想忍就能忍住的,必然是要去净房的。
云琅却愈发不解:“可晚间洗漱方便不都是要去净房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按照婚仪习俗,新娘从出门上轿,一直到入了婆家的门,成亲仪式完成之前,不能进食,不可如厕,以免亵渎神灵,招来灾祸。
但与新郎饮完合卺酒,便是礼毕了,一般新郎还要出去向宾客敬酒,而新娘就可以进食,如厕,洗漱等。
应该没有哪个女子会带着厚厚的妆睡觉吧,所以在睡觉前,是一定会去净房的,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在药里动手脚把人引去净房呢?
“或许——”妘缨若有所思开口:“是为了避免误伤?”
误伤?
云琅和云仲远都看向妘缨。
“误伤谁?”云琅问道。
妘缨看向他:“勇毅侯世子。”
云琅一怔,思索一刻,恍然:“凶手是为了保证动手之时勇毅侯世子不在场,这样就可以防止毒蛇意外咬到世子。”
云仲远看着妘缨眼中浮现几分赞赏,唇角不自觉带了笑。
“那金钱白花蛇,在被发现时,就已经死了。”云仲远说道。
也就是说,蛇咬了沈少夫人之后,就被人悄无声息弄死了。
若非如此,这金钱白花蛇一定会像那条无毒的黄颔蛇一样,拼命攻击戴着有诱蛇药的镯子的沈少夫人,而不是只咬一口就跑,以致无人察觉。
新房里出现蛇,惊吓了新娘,作为新郎的勇毅侯世子,必然会赶回去查看情况,安抚新娘,所以为了防止蛇误伤勇毅侯世子,凶手在得手之后,就立马处理了毒蛇。
“这样说来,凶手应该是勇毅侯世子亲近之人?”云琅道。
云仲远不置可否:“没查清之前,不可下结论,或许正如宋侯爷所说,凶手是为了挑拨宋沈两家的关系也不一定,若是勇毅侯世子也被咬伤身亡,就达不到挑拨的效果了。”
云琅点点头:“也是,不过可以确认行凶的人当时一定就在现场,是哪个丫鬟?能将蛇提前放进净房,一定是侯府的丫鬟。”
能进入后院新房的,自然不会是男人,凶手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丫鬟们。
而新娘的丫鬟,是新婚当日才跟着新娘进府的,恐怕连侯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怎么清楚,更别说提前进入世子院里放蛇了。
“放蛇的也不一定是丫鬟。”妘缨忽然开口。
“那还有谁?”云琅思索问道:“四妹妹想说世子的奶娘方妈妈?”
当场抓住那条攻击沈少夫人的无毒黄颔蛇的,就是方妈妈,她是勇毅侯世子的奶娘,也是世子院的管事妈妈。
云仲远闻言也看向妘缨。
妘缨一笑,摇摇头:“你忘了,能在当时进入世子院里的,还有倒夜香的婆子。”
为了避免受寒和遇到危险,大户人家里主子起夜是不用出门的,其净房一般备有便桶,内垫油纸和草木灰,夜间需要如厕时,便在室内净房解决,而后由专门倒夜香的婆子负责清理。
为了方便,很多人家会在净房开一道后门,供婆子出入收拾秽物,平常从内上锁,需要时才会打开。
相比之下,倒夜香婆子反而更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蛇放进净房里。
“四妹妹说得有理。”云琅摸摸下巴,看向云仲远:“二叔问过那些丫鬟们话,当时事发时,那倒夜香的婆子可在场?”
云仲远深深看了眼妘缨,道:“丫鬟说,那婆子进来收拾完秽物就从后门出去了。”
“出去了就没再进屋吗?”
云仲远微微摇头:“那婆子刚走一会儿,那条黄颔蛇就出现了,夜里虽然点了灯,但到底不如白日明亮,净房比外间要暗得多,众人惊吓混乱之下,只顾着注意那条蛇,也没人注意到婆子有没有再回来,当时在不在场。”
他说着顿了顿:“但那婆子出去后,后门并未立即上锁。”
云琅点点头:“这么说来,这婆子嫌疑很大,可她是什么时候放的蛇呢?要是提前放的蛇,该如何保证这蛇不会被诱蛇药吸引而提前蹿出来?若是在当时进入净房后放的蛇,又怎么避过一群人的眼睛?”
他曾在书上看到过,蛇的嗅觉极其灵敏,能闻到几十丈外的气味,净房与外间至多不过十几尺,对于蛇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闻到沈少夫人镯子里诱蛇药的气味才对。
但这蛇却是在沈少夫人进入净房后才出现。
可若是在沈少夫人进入净房后才放的蛇,要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蛇?
妘缨笑了笑,提供思路道:“只用将蛇装进箱子或者匣子里,提前放进净房中,等到合适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把盖子打开就好了,或者也不用放进净房里,放在净房外也是可以的。”
蛇闻到诱蛇药的味道自然会追随而去。
但那人必然要在现场,因为要确认沈少夫人被咬,同时在沈少夫人被咬后及时将蛇处理掉,以免意外咬到不该咬的人,比如勇毅侯世子。
云仲远看着妘缨,心中难得生出两分喜爱,以及三分遗憾,遗憾这若是个儿子就好了。
云琅也看向妘缨,朝她竖起大拇指,正要夸“四妹妹聪明”,就听外头传来长亭的声音:“二爷,二公子,四小姐,到家了。”
三人只得停了话头。
进了府,走到二门时,一道人影忽然冒出来,把三人以及前头打着灯笼的长亭吓了一跳。
长亭斥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二爷。”那人施礼喊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亭提起灯笼,照亮了来人的脸。
云仲远惊讶道:“陈妈妈?您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眼颐寿堂的方向,皱眉:“这么晚了,母亲还未歇下吗?”
陈妈妈笑道:“二爷和二公子四小姐没回来,老夫人放心不下。”
云仲远微怔,惭愧道:“让母亲忧心了,我这就去请罪。”
他说着便要往颐寿堂去,却被陈妈妈拦住:“二爷,老夫人说了,二爷白日忙了一日公务,又耽搁到这么晚,想必也累了,明日还要上朝,就不必去颐寿堂请安了,早些回去歇息。”
她看向妘缨:“让四小姐代父尽孝就好,正好她有些话交代四小姐。”
云仲远愣了愣,也看向妘缨,心下了然,知道母亲怕是在为先前勇毅侯府缨儿“走丢”的事情恼怒,唤她过去,八成是为了训话的。
这件事到底也是缨儿做得不对,让祖母担心到这么晚还没歇息,向祖母赔礼道歉是应该的。
“祖母叫你去,你就去吧,好好跟祖母赔个礼。”
妘缨看了云仲远一眼,什么也没说,跟在陈妈妈身后往颐寿堂去。
云琅看着云仲远迈步离开,又看了看前方妘缨的背影,犹豫一瞬,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陈妈妈听见动静回过头,道:“二公子今晚也不必去颐寿堂请安了,回去歇息就好。”
云琅笑了笑:“母亲应该还在颐寿堂吧,我去接母亲。”
云家的规矩,当婆婆的没歇息,做媳妇的,也不能歇,要服侍婆婆睡下才能回去睡觉。
所以这个时候,他母亲定然也在颐寿堂。
祖母这个时候唤四妹妹过去,肯定是要训斥四妹妹的,但这事说起来也不能怪四妹妹,万一祖母不听四妹妹解释,他也能帮四妹妹说说话。
陈妈妈不知云琅心里的打算,听他说去接乔氏,也不好拦着儿子尽孝,便只能随他去了。
一行人来到颐寿堂,只见堂中灯火通明,几位夫人和小姐们都在,堂上云老夫人正靠着几案撑着头闭眼假寐。
此刻已经是子时过半,几位夫人小姐大概很少这个时候还没睡,掩着嘴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年纪小的云熹和云茹已经忍不住打起瞌睡,头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老夫人,四小姐回来了。”
随着陈妈妈这声通禀,众人如梦初醒,皆坐直身子打起精神。
看着进来的妘缨,众人心中埋怨,但云老夫人跟前,也不好开口责怪,毕竟她们留在这儿的是因为云老夫人,责怪妘缨也有怨怪云老夫人的意思。
“琅哥儿,你怎的还没去睡?”乔氏看到跟着进来的云琅讶然问道。
云琅先给云老夫人施礼请了安,才回道:“儿子知道祖母还没歇息,定然是担心儿子和四妹妹,所以过来让祖母看看,好让祖母放心,顺道也过来接母亲。”
云老夫人板着的脸放松了几分,点点头微笑道:“你有心了。”
乔氏心下熨帖,神情柔和下来,对妘缨的怨气都消散了几分,笑道:“为娘知道你懂事,但这里不用你,有柳枝和刘妈妈呢,我自己能回去,你早些回去歇着,不然明日头疼。”
云琅没动,笑嘻嘻道:“来都来了,母亲就让儿子侍奉一回吧,我这些时日不用去国子监,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怕头疼。”
他俏皮的话逗笑了乔氏和云老夫人,云老夫人开口:“他想留就让他留下吧。”
乔氏也只得作罢。
云琅站在乔氏身后,看着安静站在堂中的妘缨。
“四丫头!你可知错!”云老夫人一拍桌子,看着妘缨怒声道。
妘缨垂目:“我知错。”
原本以为她会顶嘴的云老夫人不由一滞,嘴角抖了抖才开口:“错哪儿了?”
“不知。”
不知道错哪儿了那你还说知错?
云老夫人气个仰倒:“你不知道你错哪儿了?我和你母亲伯母婶婶,还有你几个妹妹等你到现在,你说你不知道你错哪儿了?”
妘缨“哦”了声:“我没让你们等我。”
每次和这死丫头说话总要被她噎回来,噎多了,云老夫人竟也觉得适应了,此刻倒也没有往日那般火冒三丈的感觉。
她直奔主题:“出发之前,我再三交代,让你莫要在别人府上到处乱跑,你转头就忘,若是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或是被哪个男人冲撞了,你不要名声就罢了,云家还要脸,你几个妹妹还没说亲呢。”
云老夫人语气越说越严厉,众人大气不敢喘。
妘缨还没说话,云琅先开口:“祖母,四妹妹不是没分寸的人,她是因为发现了问题,想要提醒侯爷和侯夫人,才在世子院里留了一会儿。”
什么?
众人讶异看向妘缨。
云老夫人皱眉:“怎么回事?”
云琅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他语速不紧不慢,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像是讲故事一般,倒让众人听得入迷。
云老夫人多看了妘缨两眼,没想到这死丫头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这不代表她就认同她的行为——
“别人家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有你什么事?你父亲和京兆府尹都在那儿,用得着你去现眼!”她斥道。
云琅不理解祖母为何对四妹妹总是能挑出刺来,他看着堂中平静侍立的女孩儿,心中莫名抽了下。
“祖母,要不是四妹妹察觉到那药渣里的问题还发现了诱蛇药,恐怕事情还没这么快定论,侯爷和侯夫人都夸四妹妹冰雪聪明呢,连二叔都夸了四妹妹。”云琅说道,撒谎将云仲远也扯进来。
嗯,应该也不算撒谎吧,二叔虽然没有明言夸四妹妹,但他看四妹妹分析案情的表情明显是很满意的。
他还甚少看见二叔露出这种表情呢,连云宴都没有这待遇。
祖母最重视二叔,听到二叔也夸了四妹妹,应该就不会说什么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云老夫人放在小几上的手紧了紧,神情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