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若银盘,云鬓高髻,头上的花冠和身上的嫁衣在烛火映照下,珠光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本该比嫁衣还美的新娘子,此刻眼睑下垂,双眼微阖,呼吸急促,张口困难,嘴角流出涎水,正是中了金钱白花蛇毒的典型症状。
妘缨轻轻叹了口气,妘氏位于大周西南边境,哪里气候湿热,多毒蛇虫蚁,常有百姓或妘氏的人被咬伤中毒而死,妘氏为此研制了不少解毒之方,但对于被称为天下第一毒的金钱白花蛇之毒,也是无能为力。
若新娘当真是为人所害,这背后的人,可当真是想要置人于死地,半点不留情的那种。
“这是被蛇咬的伤口?”站在床边的张朝晖指着新娘的手腕问跪在床边的丫鬟说道。
那丫鬟哭得眼睛都肿了,闻言点头,哀戚道:“是。”
妘缨也站近两步,看到新娘手腕上两个小小的红点,当真是极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无红、无肿、无淤痕水疱、无明显出血,伤口干干净净,若不仔细看,极容易忽略。
张朝晖眉头微锁:“蛇咬到手腕,少夫人就一点都没注意到?”
丫鬟抹着眼泪:“奴婢也不知,当时净房里突然出现一条大蛇,直接朝我们游过来,我们都吓坏了,小姐最怕蛇,吓得摔倒在地上不敢动弹,那蛇游过来差点爬到小姐身上,还好方妈妈冲进来抓住了蛇,才没让那蛇咬到小姐。”
“方妈妈说,那蛇不是毒蛇,小姐也说她没被咬到,奴婢们也就没仔细检查,谁承想……呜呜呜……”
她说着大哭起来。
妘缨听着丫鬟的话,不由皱了皱眉,大多数蛇都怕人,遇到人向来都是能跑则跑,除非被挑衅或者被攻击,才会自卫反击,怎么会直接朝着人去呢?
她看着新娘手腕上的伤口,再次走近几步,站到床边。
张朝晖和丫鬟都看向她,丫鬟不认识妘缨,以为她是宋家的哪位小姐,便未言语,张朝晖不由怔了怔:“云四姑娘?”
妘缨鼻尖微动,目光落到新娘手腕上戴着的两指宽的金镯子上。
那镯子是花丝镂空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金光熠熠,精美绝伦。
妘缨伸出手,将金镯子从新娘手腕上取下来。
丫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不由睁大眼睛,斥道:“你干什么!”
她家小姐还没死呢,当着世子爷的面,就敢有人伸手拿她家小姐的镯子了!岂有此理!
声音有些尖利,引得一直垂着头的宋淳抬头看过来,外间也响起勇毅侯夫人的声音:“怎么了?”
丫鬟抬手便想将镯子抢回来,被妘缨躲开。
妘缨并未理会丫鬟的瞪视,拿着镯子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凑到灯光下,细细查看。
张朝晖见此便对丫鬟道:“姑娘莫急,云四小姐乃是大理寺卿云大人之女,不会贪图你家夫人的财物的,想来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才会如此。”
丫鬟惊讶看向妘缨,这才止住了动作。
勇毅侯夫人从外间进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丫鬟忙施礼:“没事,是奴婢误会这位小姐了。”
勇毅侯夫人不知所以,跟着看向妘缨,见她拿着个镯子在看。
那镯子很眼熟,她看向床上的沈三娘,果见其手腕空空。
那边妘缨直起身,问道:“有没有宝镊?”
“有。”丫鬟怔了下回道。
宝镊是女子常用的梳妆用具,用来拔眉毛、汗毛或白发。
她很快从妆匣里拿了宝镊来递给妘缨。
妘缨接过宝镊,用其撑开镯子上的镂空花丝,撑出一个洞来,随后拿出一张手帕垫到手上,将镯子放在上面抖了几下,只见一些米粒大小的黑褐色颗粒从镯子里掉出来,落到手帕上。
众人皆惊。
“这是什么?”张朝晖讶然问道。
妘缨道:“这是诱蛇药。”
诱蛇药?
勇毅侯夫人和丫鬟脸色大变。
“这镯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勇毅侯夫人惊道。
丫鬟却是立刻看向勇毅侯夫人,怒声道:“这镯子是你们家送来的!果然是你们宋家有人想害小姐,我定要将此事告知我家老爷夫人!”
一个丫鬟,竟敢如此对她说话,勇毅侯夫人眼中忍不住闪过恼怒,抿紧唇,到底没开口斥责。
这丫鬟是沈三娘的陪嫁丫鬟,并非他们侯府的人,现在这种情形,倒也不好对她怎么样。
“这镯子是我们家送去的不假,但在你们沈家也放了好些天,如何就断定这诱蛇药是我们家的人放的?”她缓声道。
丫鬟哼了声:“沈家怎么会有人害小姐?再说了,我们小姐可是在你们家被咬伤的,这院子我们第一次来,那毒蛇难道也是我们沈家的人放进你家的?”
这确实没法儿说。
勇毅侯夫人理亏,一时没了话。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哭声,那哭声由远及近,只见门口人影一闪,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奔进来,看见床上的沈三娘,顿时大哭扑上去:“我的儿!”
“娘的玉珍啊,你这是怎么了?”
跟在妇人身后进来的中年男人克制很多,没有扑上去,却也眼眶含泪,神情沉沉。
他并不看勇毅侯夫人,只盯着丫鬟道:“翠微,怎么回事?”
翠微看见沈老爷夫妇,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边哭一边口齿伶俐地将事情经过说了。
沈老爷听到丫鬟说到诱蛇药,顺着丫鬟的视线看向妘缨,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她手里托着的帕子:“这当真是诱蛇药?”
妘缨道:“方太医眼下正在外面,沈老爷信不过我,可以让方太医看看。”
她说完便托着帕子走到外间,将帕子递给方太医,指着上面的细小颗粒道:“这是从沈少夫人手腕上的镯子里取出来的,劳太医看看,这是何物?”
众人也都跟着出来,看向方太医,云仲远也起身走过来。
方太医接过帕子,将其放到桌上,拈起一粒颗粒,放到手中搓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脸色微变。
“这是捕蛇人常用的诱蛇药。”他说道。
果真是诱蛇药。
沈老爷猛地拍桌,大怒看向勇毅侯:“宋世忠,我要你给个交代!”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怀疑的话,此刻这诱蛇药出现,便可确认了,沈三娘被蛇咬,绝非意外,而是人为。
勇毅侯亦是恼怒,但事情到底是发生在宋家,面对沈老爷的怒火,他也只能赔礼,又道:“三娘受害,我们侯府也得不到好处,定是有人想要借此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沈兄可莫要着了那小人的道才是,沈兄请放心,我勇毅侯府,定当查明真相,还三娘一个公道。”
这话说的也不错,大婚之日害死新娘,勇毅侯府能得到什么好处?
勇毅侯正盼着用这门婚事搭上沈家,将宋家带进文臣圈子,先前他为了这婚事大费周章,以表重视,送到沈家的聘礼更是不菲。
总不至于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多力,就是为了在今日害他女儿吧?
沈老爷沉着脸,对勇毅侯的怒意缓了下来,道:“那也是你们侯府不查所致。”
勇毅侯再三道歉,又做保证,才稳住了沈老爷。
既然现下查明是为人所害,那处理起来就简单了,报官就是。
正好张朝晖和云仲远都在,勇毅侯便直接向两人报案了。
此事是京兆府的职责,张朝晖自是责无旁贷。
“今日天色已晚,房间内外都看不清晰,也不安全,不如大人明日再来查。”勇毅侯说道。
张朝晖点头:“也好,只是还要麻烦侯爷今晚将这院子封锁起来,最好不要让人随意出入,以免破坏线索。”
“好。”
勇毅侯又向云仲远施礼:“今夜之事,劳烦云大人了。”
“分内之事。”
“还有令嫒,若不是她,恐怕我们还没这么快发现问题。”勇毅侯看了眼妘缨补充道。
云仲远也看了神情平静的妘缨一眼,微笑谦虚道:“小女胡闹,见笑了,没给侯爷添麻烦就好。”
“哪里哪里,令嫒秀外慧中,冰雪聪明,云兄好福气。”
双方客套两句才提出告辞。
妘缨跟在云仲远身后离开。
院里云琅正在和宋新说话,见他们出来,云琅便和宋新道别。
宋新施礼相送,又朝妘缨郑重行了一礼:“云四姑娘好走。”
妘缨愣了愣,虽不解,但还是还礼。
回去路上,云琅低声解释:“方才那位公子便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国子监与我同舍的舍友,他是勇毅侯世子的亲弟弟。”
妘缨恍然点头。
云琅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听子故说,你先前没和我们一道离开,是发现了花坛底下埋的药渣有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妘缨道:“闻出来的。”
云琅讶然:“四妹妹还会医术?”
妘缨摇头:“我不会医术,只是略通药理。”
云琅还没说话,前头方太医忽然回头说道:“云四姑娘可是谦虚了,单靠闻药味就能准确猜中一堆药渣里有哪些药材,就是老夫也很难做到,‘略通’二字当真羞煞人。”
妘缨笑了笑未语。
“不知云四姑娘师从何人?”方太医问道。
妘缨道:“乃是家传。”
家传?
方太医不由看向云仲远,云家还有这等高人?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云仲远察觉到他视线,转头笑道:“小女从小在江南外祖家长大,她外祖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懂药理,不通医术,方太医点点头,看向妘缨,起了爱才之心:“云四姑娘在医道上天赋卓绝,不知可愿拜师学医?”
方太医此话一出,不仅妘缨愣住,众人亦是一怔。
方太医乃太医局提举,与太医局令同为太医局一把手,共管太医局,是皇帝御用太医,想要拜其为师的人能从皇宫排到十里开外,但他从不为所动,没想到今日竟然对一个小姑娘起了收徒的心思。
妘缨脑中念头飞转,整个京城,只有皇宫是她不能随意涉足的地方,方太医乃是太医,常在宫中行走,对宫中的消息一定知晓很多,或许……
“方太医的意思是?”她抬眼看着方太医,眼中适时露出几分期待和不敢置信。
方太医不知她心中盘算,见她这般反应,便在阶前停下脚,微微一笑道:“老夫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随老夫学医?”
“我当然……”妘缨神情欣喜,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了,看了眼云仲远,低头道:“拜师非小事,晚辈一人做不得主,还要听从父母之命。”
方太医点点头:“不急,你好好与家里人商议过后再做决定,若有意,可到我府上来找我。”
妘缨欢喜施礼道谢。
一行人在勇毅侯府外分别,妘缨和云琅上了云仲远的马车,长亭挥鞭催马,马车辘辘,往云府驶去。
马车里,妘缨看向云仲远问道:“父亲,我是否能随方太医学医?”
云仲远淡淡道:“你的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祖母若是不同意怎么办?”
云仲远看她一眼:“方太医为太医局之首,医术天下卓绝,能跟着他学医,是好事,你祖母怎会不同意?”
妘缨勾唇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沈家姑娘镯子里的诱蛇药,也是你发现的?”
云仲远对她学医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不过对于她在药理上的能力,他还是肯定的,今日这件事,若没有她,恐怕还不会这么快定性,很大可能就要当成是意外了。
毕竟蛇这种活物,会四处乱窜,无孔不入,并且昼伏夜出,有时候为了捕猎,也会追逐猎物潜入人家中,并不能完全确认它不会出现在京城里。
再说,谁能想到有人敢抓这种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咬一口的毒蛇进家里来?
金钱白花蛇,他虽然不了解,却也听说过它的厉害,被它咬一口,那就只有等死。
这背后凶手,为了害人,也当真是胆子够大了。